摊挣,挣的钱抵开支,抵不完伙食班的人自己扣口粮。参谋问摆摊挣的钱归公家还是归你们。柯尔说按集市那条线走,摊钱一半归公家,一半归灶房,他记账,他一分不少记。参谋问那编制呢。我说编制六个人,一个不少,少一个灶就少一口,灶少一口前线就少一份热的。
案板底下莉泽的手从我脚踝上往上挪,挪到小腿,用脚跟抵着往上顶。她蹲在案板底下说话,声音从案板底下闷闷地出来,她说她哥说得对,少一个人她码盖子就得少睡一个钟头。参谋低头往案板底下看,看见一双鞋和半张脸。莉泽说参谋你看可以,你别说话,你说话我哥分心。门外笑成一片,笑声把锅里的汤都震出圈纹。
娜塔在前头动得越来越快。她两只手按的那块木头已经烧出黑印,她不按了,把手伸到锅后头扶着锅吊链,扶着吊链晃,晃得锅里的汤一下一下撞锅沿。她低头看我,说前头她受得住,后头那位受不受得住她不管,她只管她自己。案板底下莉泽说她受得住,她说她今天洗了三筐碗,手腕有劲。娜塔说你手腕有劲你倒是把案板顶稳,晃得我这头坐不稳。莉泽说我顶不了案板,我只能顶人。
柯尔把账本合上,合上以后他没写,他站起来走到谈判桌前头,也就是灶台前头,站在锅边上。他说他提第三条。参谋问他一个军需官有什么资格提第三条。柯尔说他没有资格,他有账。他说裁伙食班省三十七个月的干粮钱,这笔钱是死的;伙食班留着,一年摆摊能挣多少他算过,算下来抵开支还多出一成,多出的一成他记成兵团的活钱。他说死的钱不如活的钱,参谋要是听不懂,他明天再算一遍,算到参谋听懂为止。参谋问他算几遍。柯尔说算三遍,第一遍他写,第二遍他念,第三遍他让炊事班的人当街念,当街念全兵团都听见。
薇拉在这时候开了口。她说她补一句,她说她昨天记功那一次,名册上写的是她压住三十步,她要说的是那三十步里她身后那辆车为什么没停:车上有八份没发的盒饭,八份盒饭是先锋班两个兵的,那两个兵昨天在窄道里没出来,布兰登记了份数,说要送到他们手里。参谋问送到没有。布兰登说送到了一半,另一半在车上,车上的他今天还得热。参谋问热了给谁。布兰登说给昨天没领上饭的人,不管他今天还在不在。
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好,喊完就没人喊了。参谋把笔从锅沿上拿起来,笔上沾了一层汤,他在袖子上把汤蹭掉,说伙食班保留,编制六人,摊钱按柯尔那条线走,账归军需处,灶归布兰登,前线热饭照送,干粮照发,两样都发。他说完把笔递给布兰登。布兰登不接,他说签字签在名册上,名册在他怀里,他怀里那本名册不签在灶台上。参谋说签哪儿他不管。布兰登说签哪儿他管,他说这一笔得签在他娘那一页上。
那一页是从我娘那一页翻开的。布兰登把名册摊在案板上,案板正烧着,纸边上烤出黄边。他签了名,签完把笔递给娜塔。娜塔看了那一页很久,页上有她的生日,有她的姓,有她娘的名字,还有布兰登三年前签的那一行小字。娜塔抬头问他,那一行小字是他签的,他签的时候她娘还在不在。布兰登说在,他说他签的时候她娘躺在灶房后头的炕上,灶房后头那炕他守了九天。娜塔问她娘最后一句话说了什么。布兰登说她娘说的是这两个孩子别分开。娜塔说她娘这话他做到了,他把两个孩子的姓都签了。布兰登说他签的是账,签账的人不算爹。娜塔说你不算爹你守九天。布兰登说他守的是他欠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