炖菜分了两回才分完,分完汤底刮了三勺,刮给三个昨天没领上饭的兵。娜塔把裙子放下来,裙子上有案板灰,她拍了两下,拍不干净就不拍了。莉泽从案板底下把盆端出来,端出来的水是灰的,她把灰水泼到门外,泼完回来洗脚。柯尔把账本摊在门槛上,就着灶坑的火写,写到那一页末尾,他念出来:伙食班保留,编制六人,灶房自摊,摊钱半归公家,另记参谋借灶房一次,班长欠三十份免账,薇拉中尉记功一次附注未划,娜塔中尉靴一双待签。他念完抬头,说这一页他明天誊,誊完贴在灶房门上。
布兰登把锅从谈判桌上吊回灶坑,吊的时候锅里的汤洒了一圈,洒在案板面上,三年的切痕把汤吸进去,吸得案板面发亮。他说这张桌明天归他切土豆,他说参谋今天坐过这张桌,这张桌以后说话更算数。他说完把勺伸进锅里搅了一下,搅完他回头看我,说我今天话说得还行。我说我话说得慢。他说慢不怕,怕的是不说。他说他把名册上那一页往后翻了一页,那一页是空的,他说空的那一页留给以后,以后谁签他不管,他只管这一页上别断。
夜里我把胳膊上那条布拆了,拆完莉泽又给我缠了一遍,缠得比昨天紧。她缠完蹲在我铺边上,说明天新据点的条子批下来,伙食班要挪到墙外第二道墙根的新营,她说新营有饭棚,饭棚是现成的,现成的她昨天去看过,她说饭棚比灶房大。我说大有什么用。她说大能摆二十个摊。我说摆二十个摊谁收钱。她说军需官,她说军需官今天记账记到半夜,明天他要是起不来她替他数钱。我说你替他数钱他愿意吗。她说她数完他记,记了他就愿意。她说完把灯吹了,吹之前她说了一句,说今天这一前一后她记在自己身上,明天她腰疼,腰疼她认。
后半夜灶房里就剩我跟柯尔。他坐在门槛上誊账,誊得很慢,慢得一笔要停两回。我蹲在他旁边烧火,烧火的时候问他今天为什么替伙食班说话。他说他没替谁说话,他替账说话,账上伙食班是活的,裁了账上就少一条活的线,少一条活的线他明年就没得记。我说就为这个。他说就为这个,别的事他不掺和。他把笔停了一下,停的时候抬头看灶房门上那张空页,看了一会儿说他今天还有一笔没写。我问什么笔。他说薇拉中尉那笔柴他昨天验了,柴够,够得多了三成,多的三成他不知道该记成她欠的还是她送的。我说送的。他说送的他不收,不收他夜里睡不着。我说那欠的。他说欠的他更睡不着,欠的他明天得还她东西。我说你欠她什么。他说他欠她一支笔,他今天没带她的笔来,她的笔是他借的。
薇拉是半夜来灶房取她的柴单的。柴单贴在门上,她站在门口看见柯尔坐在门槛上,就进来了,进来站在灶坑边上烤手。她说她今天皮鞋还是湿的,昨天那双湿的没干,今天这双又湿了。柯尔说你脚上那双靴子印我明天给你画在账本上,画上去你就不赖了。她说她赖什么。她说她靴子领了两双签了一双,那双公用的她签在背面,背面柯尔说不算。柯尔说背面不算,正面签了他就认。娜塔的声音从门外进来,说她明天补签正面,补签正面她要把补给站并进食伙班的账,并进去以后柯尔得记两本。柯尔说他记一本,一本两页,页脚他写清楚。娜塔说你写清楚她就不骂你了。
布兰登是第二天早上把锅搬上车的。搬锅的时候全炊事班的人搭手,蒂娜抬锅耳,她掌心那层破口结了痂,痂上又磨红,她一声不出。莉泽搬盖子筐,筐压在她肩膀上,她走得跟没压一样。我搬灶上的铁环,铁环沉,我两只手端着,走十步换一回。娜塔的补给站把麻袋一袋一袋过手传上车,传得最快的是薇拉,薇拉脱了外套传,传完外套搭在车帮上,她说她明天还来,她说她今天不算随军算搬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