薇拉把短铳挂在帐篷钉上，坐下，看他那一行空行。柯尔说他借她的笔，笔他今天带来了，带来他要还，还的时候他得搭东西，搭什么他想了三天，想到今天晚上他想来了。薇拉说他想来什么。柯尔说他搭他自己。他说完把笔放在桌上，笔压在账本上，他自己站起来把外衣脱了，脱了挂在钉上，脱完他站到薇拉坐的凳前，单膝跪下去，跪得跟记账一样

柯尔的帐篷在井台边上，帐篷是他自己钉的，钉得正，正得他自己都满意。后半夜一，他坐在帐篷里誊三天的账，誊到第二天的末尾，笔停了，停是因为账本上那一页末尾他留了一行空行，空行上该写什么他没想好。帐篷帘掀开，薇拉来了，来手里拿着她的柴单回执，回执她今天没签，没签因为她今天没找到柯尔。她说她把回执放在桌上，签了，签完就走。柯尔说她签了别走，他说他有一笔没写好，没写好的那笔跟她有关。

夜里十一席还没散。散不了，散不了的原因是桌上的碗刚收完一，下一又上来了。棚里的火没灭，娜塔在棚里烧了三个钟，烧完她把那锅刷了三遍，刷得锅底发亮。她从棚里来，手上全是井的凉，她走到我跟前，说我去看看那灶。我去看了，灶膛里的灰还红着，红的灰上压着一块石，石是娜塔压的，她说压了火才稳，稳了她娘的手艺才不跑。

棚里还有一小井，井石被绳磨两槽。娜塔说她娘冬天在井台上打，打上绑一块麻布，麻布是怕冰碴呛人。我说我记得那块麻布，麻布是黄的，洗得发白。她说她记得，她记得是因为她偷那块麻布过她的鞋。我说你鞋她不知。她说她知，她知没打她，她把鞋净了还给她娘，她娘说鞋比她净。

我在棚里把旧案板抬来，抬到棚放下。案板比灶房那张轻，轻是因为木了，了就脆，脆得我一放下它就响了一声。娜塔说她今天不让人碰她的汤车，她说她今天要在棚里烧火，烧火她来。我说你烧火你谁喂。她说她派兵喂。她说她今天想烧一回火，烧这灶，她说她娘的手艺她忘了一半，忘的那一半她今天想从火里找回来。

酒是军需送的，送八桶。布兰登说席的一天酒随便喝，喝多了明天不许跑。先锋班的人第一桶见底就唱，唱的是兵团的老歌，老歌唱到一半调全散了，散了也没人停，散调唱得比正调响。娜坐在桌边上喝，喝一碗把袖往上捋一把，捋到第三碗她袖到了肘上。她掌心那层痂在灯下发红，坐她旁边的老兵问她手疼不疼，她说不疼，她说不疼她把碗递过去让他再盛一碗。

席是傍晚开的。天上一颗星星，地上一千四百个人，人全坐在桌两边，桌上的碗从灶前传去，传得最远的那张桌在驿站后的墙，墙那张桌坐的是伤兵营抬来的兵，兵不下车，碗由莉泽爬到车上去发。她发一辆车数一遍，数完在纸上记一笔，记完把纸递给柯尔，柯尔接过来不看，账本，说他信她的数。她说他不看就，明天对不上他骂谁。柯尔说他不对不上，他对不上他骂他自己。

往边上偏，偏得石板边上全是坑。我说这灶是我娘守过的。她说她记得，她说她八岁那年在这个棚里烧过火，烧得满脸黑，她娘说她烧火像烧仇人。

上尉带的那个新兵今天跟着来了，门先把帽摘了，说他已成年，档案在连，他是来谢炊事班的，谢的是窄上有人替他连开路。布兰登说谢就不必了，让他吃。那新兵说不吃白，他问能不能活。布兰登让他去棚里劈柴。那新兵劈了半个钟，劈完蹲在柴堆边上不说话了，别人喊他他回笑，笑完接着蹲着。娜塔过去看了一，回来跟我说那孩劈柴像烧仇人。我说你娘也这么说你。她说她跟她娘不一样，她烧火不烧仇人，她烧的是她自己的事。

布兰登是晌午棚的。他棚不看棚，不看井，看那豁。他站在石板前，伸手在豁里摸了一圈，摸完把手在围裙上，了三下才净。他说这灶他认得，他说他当年在驿站帮工那年，这灶归他烧。娜塔问他烧几年。他说三年。娜塔说她娘守这灶三年，他守三年，两个人守一灶，他怎么不说。布兰登说他不说，他说他说了你们俩该拿他当爹。娜塔说你不想当爹。布兰登说他不想，他说他这辈守过灶、挖过灶、填过灶，灶是他最亲的东西，最亲的东西不会说话，不会说话的东西他敢亲。娜塔说你这理我今天信了，信了是因为你今天签了我娘那一页。布兰登说那一页他签了三年才签下去。娜塔说你签晚了。他说他签晚了，签晚了是他对不起那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