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当然没写过。他一个地球上的小工程师，怎麽可能写过一座千年巨城的地基？可那块地基就是认得他，像一扇上了锁的门，在他掌心底下，喀地退开了一条缝。

不是整座城的权限，只是一条缝，一个小小的、贴着地基开的口子。

可光是这条缝，就已经超出这座城里任何一个人能碰到的东西了。

「你的心跳变了。」她说。

程衍吓了一跳：「你连这个都测？」

「我测所有能测的。」她说，「未登录实体在被告知即刻清除之後心跳加快，这一项在表上，记为抗拒。」

「不是抗拒。」

「那是什麽。」

程衍看着她颈侧那道一闪一闪的蓝线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「是我刚刚想到办法了。」

＊＊＊

他顺着那条缝，往那道蓝线轻轻「碰」了一下。

那道蓝线灭了。只灭了三秒。系统随即重新接管，蓝线又亮起来，而程衍额角已经渗出一层薄汗，那点刚借来的权限像沙一样从指缝漏光。他现在能做的就只有这麽短短一下，还累得像跑完一场马拉松，膝盖都在抖。

可这一下已经够了。她整个人僵住。

那是程衍第一次看见她身上出现「不是设计好的」动作：她的手抬了起来，按在自己的颈侧，按得很用力，指尖陷进皮肤里。那道线刚刚断过，又接了回来，而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摸过它——他看得出来，因为她按的位置偏了半寸，摸了两次才摸到。

她猛地抬眼看他。

这一次她眼里那种公式化的平静出现了一道裂缝。她像是第一次真正「看见」他这个人，而不是看见一段跑错位置的程式码。

「你……」她的声音不再是系统的声音了，是一个活生生的、震惊的人的声音，「你碰到了地基。」

「我不知道那叫地基。」

「整座栈都，没有人碰得到地基。」她说。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，那道蓝线跟着乱闪了两下，「连我都不行。我是这一层的执行单位，我有这一层全部的存取权，我碰不到地基。」

「所以我还是人吧？」

「人碰不到地基。」

「所以我不是人。」

「我不知道你是什麽。」她说。这句话她说得很慢，慢到程衍听得出来，那不是判定，是她自己在讲。

「所以那是不能碰的？」

「那是碰不到的。」她说，「不能碰跟碰不到，不是同一件事。」

程衍在心里默默把这句话记了下来。他後来想起这一刻，总觉得她那句话是这座城里他听过最诚实的一句——她没有说「你犯法了」，她说的是「你做了一件办不到的事」。她关心的不是规矩，是事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