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衍看着她。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手还摊在半空，等着。

「因为它没有用途。」他说，「这座城里每一样东西都有用途，包括你。所以我给你一颗没有用的。」

那是一颗真正的、金属的六角螺丝，棱角磨得有钝，握在手里沉甸甸的，凉。

「一颗螺丝能占多少空间。」

程衍跟在她後面，看着她那只始终没有松开的左手，有一，又有一凉。

「什麽都不是。」男人说，「你要就拿去。」

「用途是什麽？」

初低看他摊开的手掌。

「你们还在用这个？」

「我不是来报修的。」程衍蹲下去，把地上那个东西捡起来，「这是什麽？」

「没有用途。」

「你刚才的表情。」她说，「像是说错了话的表情。」

程衍着那颗螺丝，忽然笑了一下：「所以它现在是什麽？」

初没有动。程衍等着，手一直摊着。他忽然有窘——他准备了一路的说法，此刻听起来蠢得要命。他甚至开始想，一个能一算跨层权限的人，会不会觉得他在羞辱她。

「为什麽不报废？」

他说完就後悔了。这句话太重，重到他自己都听见了里面那个他不想承认的意思：她随时会被重新置，随时会被清空，而他昨天才给了她一个名字。

他在心里算了一下：他在地球那间会漏的房里，有一双穿到开的球鞋，有前女友留下没带走的杯，有一副他自己焊到丑死的盔。那些东西没有一样值钱。可要是有人明天把那个房间清空，他大概会难过很久。

程衍把它乾净，在手里走了一路。他这辈没有这麽慎重地拿过一颗五钱的东西。

初抬起：「那给我什麽？」

他没有信用。他只有一堆动得了、但动一次就冷一次的权限。他在补给站那面墙前面站了快半个小时，看那些发光的、致的、机能完的东西，一样都不顺——它们全都太有用了。

「给你。」

的是她收下了。

「报废要填一张单，单上要填品项名称。」男人终於停下来，抬看他，「系统的品项表里没有这个东西了。」

「那就依赖啊。」程衍说，「反正你也带不走的东西，不差这一颗。」

凉的是他忽然想到——她握得那麽，是不是因为她不知还能把它放在哪里。

「这是什麽？」

她说完就没有再说了。程衍靠在那面自己会发光的墙上，看着她。他忽然明白她昨天为什麽不懂什麽叫「谢谢」——一个从来没有被允许拥有任何东西的人，当然也不会有「被给予」这个概念。

「它会占空间。」初说。

第二天，程衍在补给站磨了很久。

「一颗螺丝。」

他一直以为那叫「穷」。原来那叫「有」。

男人看了一：「螺丝。」

然後她了一件程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：她没有把它收袋，也没有放回居所。她一直握着。那一整天，她跨了四层，调阅了十一份资料，用另一只手理完所有事情。有一次要住两个东西，她乾脆用手肘压着，也没有把左手松开。

那间维修间的门开着，里面有个穿灰工作服的男人正在拆一块板。程衍在门站了一会儿，那人抬看他一，又低下去，一边拆一边说：「这一层的环控归第六，你走错了。」

他最後是在一间维修间的地上捡到那颗螺丝的。

「你要收回去吗。」初问。

＊＊＊

「什麽？」

「我没有说错。」他说，「我只是希望我说错了。」

＊＊＊

「它会产生依赖。」

他把杯放在桌上，跟清单一起接。」初说，「他完清单就走了，杯留在桌上。我把它送去回收，因为清单上没有杯这一项。」

「早就不用了。」他手上没停，「现在的结构是自己合上的，接一对就长在一起。这东西是旧机留下来的，我这间里还有一盒，没地方报废。」

初伸手。她的动作很慢，慢得像在执行一个没有前例可循的程。她把那颗螺丝拿起来，握在掌心，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