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不需要，还是他不准。」

「他不需要知。」

「服役时数会累计，内容不保留。」

「他被重置了。」

「他了什麽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他这二十年呢？」

「非必要的动作。」她终於说，「非必要的停留。非必要的往来。」

「为什麽。」

「什麽算偏差。」

他停下脚步。

初看着他。程衍後来想过很多次那个表情。那不是不忍，也不是冷酷——那是一个人准备告诉你一件她认为你早该知的事。

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，而她选了那个她答得来的。

「那是什麽。」

「不记得。」

「所以他今天是新的。」程衍笑了一声，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，「他不知自己已经在那个位上坐了二十年。」

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只是把视线移开，看着走廊那一——那是她今天第二次不回答，而程衍已经开始能分辨，她不回答的时候跟她答不来的时候，脸上是不一样的。

「初，他前天还跟我说话。他说我是麻烦。他会叹气。他坐在那里二十年，他说这一段走廊谁走过去他闭着睛都知——」程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，生生停住，了一气，「他被换掉了？换了一个长得一样的人？」

「嗯。」

初转过看他。她的颈线亮着，很稳，稳得像什麽事都没有。

「偏差累积到上限。」

「同一，同一个灵魂。」初说，「记忆清空、人格重写，重新该岗位的职能。编号不变，履历归零。」

他们沿着走廊往回走。程衍一路没说话，走到第三墙的时候，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想同一个问题，而那个问题像一针，越想越。

「我知你不是问这个。」她说。

程衍靠上墙，那面墙凉得刚刚好，凉得像什麽都没发生。

「疤在上。」初说，「洗的是记忆，不是。」

「这不影响我的判断。」

＊＊＊

「那疤呢。」

「多看两。多说一句。对特定申报人放宽。」初说，「那些不是错误，可是会偏离基准。系统在偏离扩大之前，把他洗回原厂。」

程衍的血一下凉了。前天她在他的房门外站了一夜。昨天她替他扣了一份的。今天她在一个没有人的走廊拐角，跟一个未登录的异解释清洗制度，解释了整整五分钟。

程衍抬起手住睛。他忽然理解了为什麽这座城的人看起来都那麽乾净、那麽安静、那麽没有多余的动作。不是他们天生如此，是所有多余的分都会被定期抹掉。

她左手里还握着一颗完全没有用途的螺丝。

「初。」他的声音很轻，「你现在，累积到哪里了？」

「我不是问这个。」

「重置。」

「初。」

然後她继续往前走了。程衍站在原地没动。因为他忽然听懂了：她没有回答「累积到哪里」——她回答的是「不影响判断」，而且她知自己在避开。

「没有换人。」

「那一次清洗之後，」他放下手，「他还记得他过什麽吗？」

那不是一座没有人的城，那是一座定期把人剪掉的城。

「你刚才说，偏差累积到上限就会被重置。」

「是。」

初没有立刻回答。程衍看着她的侧脸。他们走过的这一段路上，她始终没有松开左手——那颗螺丝从昨天到现在，一直在那只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