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人坐在第十一层一条废弃输送带旁边，什麽也没zuo。那条输送带已经停了很久，gunlun上积着一层薄灰，扶手边缘锈出一dao一dao的黄；这一层有一盏灯是坏的，隔一会儿闪一次，闪的时候整段走dao忽明忽暗。程衍第一次经过的时候以为他在等排程。第二次经过还是同一个姿势：背靠着输送带的支架，两只手搁在膝上，掌心朝上，像忘了收回去。第三次，他停下来了。

「你在等人吗？」

那人抬起tou。程衍後来想了很久，该怎麽形容那张脸。他不老：pi肤是jin的，tou发是黑的，看起来甚至比程衍还年轻。可他的眼睛里面什麽都没有。不是空dong，不是麻木，是那zhong已经烧完了的感觉，像一gen蜡烛灭掉以後还立在那里的烛芯。

「我在等它烧完。」那人说。

「等什麽烧完？」

那人没有回答。他把视线移回原来的方向——那个方向什麽都没有，只有一面墙。程衍在他旁边蹲了下来，蹲得很慢，膝盖在半路停了一下才落到底。

「你在这里坐多久了。」

「不知dao。」

「一天？一个月？」

「这条输送带停掉的时候我就在了。」

「那是多久以前。」

那人想了一下：「它停的时候我还记得自己在哪一层。」程衍安静了几秒。

「你叫什麽名字。」

「承四。」

「那是编号。」

「对。」

「那你的名字呢。」

「没有。」承四说。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，可是他抬起了眼睛，看了程衍很久，然後说了一句程衍完全没有准备的话：

「你shen上很亮。」

程衍愣住：「什麽？」

「你shen上很亮。」他重复了一次，「很久没有看到这麽亮的了。」

「你看得到什麽？」

承四没有回答。他把手从膝上放下来，慢慢地换了一个姿势——那大概是他这几个小时里唯一的一个动作。

「你会不会觉得，」他忽然问，「有些事情你明明zuo过，可是你想不起来自己为什麽要zuo。」

程衍不知dao该怎麽回答。

「我最近常常这样。」承四说，「我知dao我zuo过很多事。时数在那里，一百多年，可是我想不起来里面有什麽。」他停了一下，「就像一本书，字都还在，可是我读不懂了。」

＊＊＊

「他叫什麽？」

「他没有名字。」初说，「编号承四。」

他们站在那条输送带的另一tou。那一段地板上有一摊陈年的油渍，踩上去有点黏；坏掉的那盏灯又闪了一次，光一暗一亮地扫过两个人的鞋面。初站着没有动，两只手垂在shen侧，下ba微微收着。初的视线落在那个人shen上，程衍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一zhong类似……他说不上来，不是同情，比较像辨认。

「他有多老？」

「这jushenti六年。」

「我问的不是shenti。」

初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「一百一十三年。」

程衍转过tou看她。

「灵魂会消散。」初说，「大约一百年。栈都能给你新的shenti、新的知识、新的职能，但那把火是有限的。」

「烧完会怎样。」

「烧完就没了。」她说，「不会痛，不会死，就是慢慢地，越来越淡。到最後你还在动，但里面没有人了。」

程衍想起承四那句「像一本书，字都还在，可是我读不懂了」。

「清洗呢？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乾，「你们不是说清洗是回原厂吗。回原厂不会重来？」

「不会。」

初答得很快，快到程衍还没把最後一个字说完。她的下ba抬了一点，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坐在输送带边上的人。

「一点都不会？」

「清洗只是把记忆抹掉。」初说，「让同一把火，在烧尽之前多服役几lun。」

程衍慢慢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。多服役几lun。所以清洗不是重生。清洗是把一个人剩下的寿命，从一段完整的人生，切成好几段谁也记不得谁的工时。

他忽然觉得很冷，冷得跟动东西时那zhong冷完全不一样。那个冷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