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往街市走。不是有计划，是不知dao还能往哪走。走到一半，前面停住了。两个男人在吵。一个是卖绳子的摊贩，蹲在一堆麻绳中间；一个牵着驴，说摊子摆过了线、挡着他家门口。

「这条线在哪。」牵驴的用脚跺地，「你指给我看。」

「线在我心里。」

「你心里那条线昨天还在後面两步。」

「昨天是昨天。」

声音越拉越高。程衍下意识往後缩了半步——他在地球看过这zhong场面，接下来就是推搡、动手、有人喊报警。

可周围的人没有劝。他们往後退。很顺、很熟练地，一圈人像水一样退开，让出一块乾乾净净的空地。有个路过的老tou顺手用脚尖在地上一划，划了个圈，划完就退回去了，像zuo完一件跟他无关的小事。

「圈小了。」旁边有人说。

老tou又补了半圈，补得很随便，那半圈跟前半圈gen本接不上。可是没有人计较，那两个人也不吵了，走进圈里。程衍後来想，那大概是因为圈本shen不重要——重要的是有人愿意在地上划一dao，而所有人都认那一dao。

三拳。程衍一拳都没看清，他只看见牵驴的男人整个向後折了出去，重重摔在圈边上，尘土扬起半人高。

他脚步一动，想过去。可是没有人动。连方才嫌圈小的那个都没有动，只是把手背在後面，等着。程衍那只抬到一半的脚，就这样停在半空，最後又收了回来。

牵驴的男人自己爬了起来，抹了把嘴角，朝卖绳子的抱了抱拳，转shen牵起他的驴走了。没有喊冤，没有咒骂，没有回tou。人群散开，街市在三个呼xi之间恢复成原来的样子。只有那个圈还留在地上。

「那个圈，」他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说给另一个人听，「叫胜负之域。输赢认的是那块地，不是拳tou。」

程衍背後起了一层薄汗。他看懂了。那不是打架，那是判决。胜负之域是法ting，拳tou是证词，倒下去的人不是输了架，是输了理；而输的人心服口服地牵着驴走掉，因为在这里，这就是理。

墙边蹲着个小孩，一边用石子敲地，一边背着什麽，调子拖得changchang的。程衍听了三遍才听清那一句：拳理，即天理。

「你背这个zuo什麽。」他忍不住问。

小孩抬起tou，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傻子：「不背这个背什麽。」程衍没话说了。这里不是野蛮。野蛮是没有规矩。这里的规矩清楚、乾净、所有人都认，只是那tao规矩的通货，是他shen上唯一没有的东西。

＊＊＊

麻烦找上他，比他想的快。街角一个卖药草的老tou，秤上跟一个年轻人争了起来。年轻人二十出tou，赤着上臂，手臂缠着洗白了的布条，说老tou的秤有鬼，一两药草收了他三倍的钱。

「你这秤压过。」

「这秤我用了三十年。」老tou急得手都在抖，「三十年没出过一次事。」

「三十年没出事，不代表今天没出事。」

「你去问这条街上任何一个人——」

「我问了三个。」年轻人说，「三个都说你这人老实。」

「那你还——」

「老实的人也会饿。」

程衍看了那老tou一眼。那团看不见的东西，在老toushen上淡得几乎没有；在年轻人shen上，亮得晃眼。他知dao接下来会发生什麽。他也知dao，这gen本不需要打。

「秤就在这里。」程衍听见自己开口了，「找一块别家的秤砣过来，两边各称一次，谁的秤有问题，当场就看得出来。」

整条街静了一下。所有人都转过tou看他。不是惊讶，是一zhong更难堪的东西：像看一个大人走进了小孩堆里，却在认真地跟他们解释规则。

有人笑了出来。

「他说什麽？」

「他说去借秤砣。」

「借谁的。」

「不知dao。」

年轻人打量了他一遍，从那shen怎麽看都不对劲的衣服，看到他那双一点茧都没有的手。

「你说理啊。」

脚尖在地上一划。一个圈。

「站进来说。」

程衍的血一下子凉了。他终於明白了这个世界最要命的一条规矩：在这里，讲dao理本shen就是一zhong挑战。你要开口说一件事对不对，就得先有资格说。而那个资格，只能用拳tou换。

「我不打架。」他说。

「那你刚才讲什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