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收得到。」老人说，「这几年，馆里的年轻人一年比一年练得差。」

程衍的心漏了一拍。气。他昨天在那个小孩背的诀里听过这个字，也在灰那一片雪的读数里模模糊糊地摸到过：每个人上罩着的那团看不见的东西。

程衍愣了一下，了谢。

「你没说错，可是你说话的时候手上端着四个碗。」

阿雀愣了一下，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
「是这片地方，」石伯顿了很久，久到程衍以为他不会说下去了，「好像连气都快没了。」

坐在最里面那张桌的老人，从到尾没说话。他很壮，即使坐着，那副肩膀也比一般人宽一圈。左边的袖是空的，齐肩挽起，用一布带紮着；那条手臂，从肩膀以下就没有了。他用剩下的那只手，慢慢地、一一地扒着饭，动作很稳。

程衍去给缸里添最後半桶的时候，经过他边。

「懒？」

程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韫正在给一个刚门的客人添饭。她添饭的时候会微微低，嘴角是松的，那是一很自然的、给人东西时的神情。灶上气蒸腾，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白汽里。

「用腰。」老人放下碗，用仅剩的那只手在自己腰侧比了一下，「扁担压下来的时候，你把它接在这里，不要接在肩上。你那样挑，明天连腰都要废。」

程衍忽然想起石伯那空着的左袖。

他说得不重，可那两个字落下来，程衍後面所有的话都堵住了。他来这里才第二天。他还没有资格问。

「阿雀。」韫的声音又从灶台那边飘过来。

「来了来了！」阿雀一缩脖，颠颠地跑去端菜了。

「你那只手，」他开了一半，「是——」

「不是试试。」老人说，「是今天就改。挑这事，错的姿势挑三天，改回来要三个月。」

「馆里收不到人？」

程衍停下来：「那用什麽。」

阿雀低一看，果然，最上面那个已经到边上了。她「哎呀」一声，一路小碎步冲厨房。

「我又没说错。」

「什麽。」石伯反问，「你要怎麽一样看不见、又抓不住的东西。」

「那是……」

程衍看着她的背影，忍不住笑了。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後，第一次真心笑来。

「阿雀。」这次是老人自己开，可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恼，那个「阿雀」两个字，喊得像在喊一个不成却疼在心上的孙女。

原来那叫气。而这个老人说，它正在变少。

一个明明有一连他都看得不见底的力气、却把它藏得严严实实，每天站在灶台後面喂饱所有人的女人。

「小。」老人忽然开，嗓门低得像从腔里来的，「挑的时候，别用肩膀扛。」

「不是他们懒。」他摇，声音更低了，「我教过的那一批，二十年前十六岁能开碑；现在十六岁的，我教一样的东西，教三倍的时间，来是那一批的一半。」

程衍在旁边的空位坐下，顺着刚才那句话往下问：「没得教了？」石伯扒饭的手停了一下。

＊＊＊

「这件事有人吗。」他问。

「石伯闲事惯了。」阿雀端着碗经过，顺嘴，「他以前是武馆里最凶的教，现在没得教了，就教你怎麽挑。」

「吃饭。」石伯说。

「我试试。」

「她的饭，你多吃。」他说，语气忽然变得很轻，轻得跟他那副板完全不搭，「这镇上，能靠一顿饭撑着不散的，也就这一间了。」

程衍答不上来。石伯没有再往下说。他只是抬起那只独臂，朝灶台的方向抬了抬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