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拿走馆，石伯还在，弟还在。」韫说，「三年五年，他吃腻了，或者他老了，这些人再开一间。馆是死的，人不是。」她顿了一下，「可有些东西一被人看见，就再也盖不回去了。」

「你不是故意的。」她说，「你甚至是为了帮我们。」

「他不会这样说。」韫说，「他会问。他会回去问这半年他吃掉的那三家馆，有没有人也提过那本册。他会问他手底下的人，那天在院里看见了什麽。」

他是真心的，说完才发现自己这句歉轻得可笑——他赔不起她这七年里的任何一天。韫看着他，那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一。

「你以为你保住了这座馆。」韫说，「可你今天的，是让所有原本懒得看它一的人，开始盯着它看。」

「那我应该怎麽办。」程衍说，「站在那里看他把馆拿走？」

他一直以为这座馆的分量是几十人的活路，是石伯的心血。可韫怕的从来不是丢一座馆。她怕的，是有人开始注意这座馆底下、这条街底下、她用一整条命藏着的那样东西。

程衍的背後慢慢渗一层冷汗。他想起赫连武停在韫上的那半秒，想起赫连武走到门回问他叫什麽。他当时只觉得那是敬意。

第六天了，他想。而他忽然一都不想走了。

「对不起。」

「他不会这样说。」程衍说，「他是掌门，他丢不起这个脸。」

「对。」

「我藏了七年。」她轻轻地说，「你来了五天。」

程衍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很想告诉她：你才是那个把自己赔去的人，你赔了七年，而且没有一个人记得。可他没有说。他只是默默拿起抹布，开始那张其实已经很乾净的桌。

「今天不用。」

她低下，把手在围裙上了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程衍站在灶台前，一句话都说不来。他第一次意识到，他这几天看见的那个「站在灶台後面认输的女人」，她的认输不是懦弱。那是一比任何拳都难的东西，是日复一日把自己活成一个不值得看的人，然後把这件事上七年。

程衍一时说不话。他想反驳，可他发现自己反驳的每一句话，都是从一个「这座馆值得保」的前提长来的，而她问的是别的问题。

「你闲着就去坐下。」韫说，「你今天挑不动。」

她的手撑在灶台边，指节发白，锅沿被她得偏了半寸都没有察觉。

「所以你每个月都认输。」

「所以我每个月都认输。」

「很久没有人为这座馆过这事了。」

「我闲着。」

「他们笑你。」

「只是下一次，别再了。这里的东西，不值得你赔上自己。」

程衍笑了一下。他发现这间店里的人吵架都是这个路数：先骂你，再让你歇着。

那句话里有东西。程衍听得来，那不是在讲馆。他想起蓁在山上说的那一句：这条脉，如今没有人守了。

「一个人不说话，不代表他没有在数。」

灶膛的火不知什麽时候又燃了起来。她重新拿起锅铲，背过去，那疤在火光里一闪。

「他们笑我很好。」韫说，「笑我的人，不会多看我一。」

「这里最好的活法，」韫终於转过看着他，那神里的凝重下面，藏着一得看不见底的疲惫，「是没有人记得。是所有人都觉得，这里什麽都没有，不值得多看一。」

到第三张的时候，灶台那边又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