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一大堆练坏了的。」老杜说，「气越薄，越有人练。练就伤，伤了就抢药。这条路是越走越窄了。」

韫添汤的手停了半拍。那半拍过去以後，她把汤舀满，动作跟刚才一模一样。

「手？」老杜笑起来，一黄牙，「这年哪还有手。有也不会让我这跑货的碰见。」

「对了，」他说，「差忘了。」

而这间堂开在武馆旁边。这条街上所有的纷争都在武馆了断，了断完的人都会饿，而武馆旁边只有这一间店。

韫抬起。程衍看见她抬得很快，快到跟她这七年练来的那慢完全不搭。

「都几年了还不急。」老杜「啧」了一声，走了。

「治内伤的药。」老杜抹了抹嘴，「你想想，什麽人抢着要治内伤的药。」

他终於看懂了这间堂。

「一次在河那，一次在山上。」老杜掰着手指，掰到第三停住了，「还有一次……很久了，记不清了。」

「练坏了的。」

程衍端着自己的碗，不知不觉坐得离那张桌近了一。他不是有意偷听。可自从那天看穿了韫在胜负之域里认输的破绽之後，他好像养成了一个病：他开始留意这个女人上，那些不对劲的地方。

「嗯。」

「会。」老杜说得很笃定，「走镖的都懂。真正的手走过去，你上的会立起来。这辈我立过三次。」

程衍坐在原地，後背慢慢爬上一层寒意。他把刚才那顿饭从到尾又走了一遍，这一次不是听老杜说了什麽，是看她什麽时候停手。

韫把勺搁下了。程衍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。她问完每一个问题，添汤的那只手都会不易察觉地停顿半拍。那半拍很短，短到满桌人没有一个发现，可他发现了——他这几天已经看了太多次那只手，他知那只手正常的节奏是什麽。

而老杜这一顿饭，让他心里那不对劲越积越多。因为韫的问题不对劲。老杜讲的是三百里外的旱、断掉的桥、涨价的盐——这些跟一间堂有关的，最多只有盐。可韫问的每一件，都跟她的锅没有一关系。

门帘落下。店里照样吵，阿雀在跟人争一块焦掉的饼到底该不该算钱。

「打听那个什麽。」

老杜吃完了，抹嘴、背箱、脚就走。那个大得离谱的箱上肩的时候他哼了一声，这是他整晚唯一一次老态。走到门他忽然回。

喝得呼噜作响，「劫的一年比一年多。以前劫的是货，现在劫的是药。」

「碰见了你会知吗。」

「随便问问。」

「劫药。」

「没有。」老杜说，「这年连气都快没了，谁还打听气脉。人家打听的是哪里有便宜的盐。」

韫「嗯」了一声，替他把汤添满。程衍注意到她添得比平常多，多到汤快漫碗沿。

「你托我留意的那个药，我没找到。」老杜咧嘴笑了一下，那笑容里有一歉意，「不过我下次往南边走。南边那几间老药铺，说不定还有存的。」

她托一个跑货的找一样东西，找了好几年，找到那个跑货的自己都替她急。她问路上有没有生面孔的手。她问有没有人在打听气脉。

她在等一个答案。而每一次老杜的答案都是「没有」。她那半拍的停顿就化成一声极轻的呼气，像是松了气，又像是更地失望了一。

「哪三次。」

而且她的问题都很小，很轻，像不经意地在老杜的长篇大论里。

「路上，有没有碰见什麽生面孔的手。」

「那你去的那些地方，」她把汤勺放回锅里，「有没有人在打听气脉的事。」

「不急。」韫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