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杜走後，天已经黑透。客人散尽，程衍帮着收拾，韫在灶台後面刷锅。

「你这间食堂，」他一边ca桌子，一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，「开在武馆旁边，是故意的吧。」

刷锅的声音慢了一拍。慢的那一下很短，可程衍等的就是那一下——他问这句话之前，已经在心里把她刷锅的节奏数了半炷香。

「这间店开多久了。」

「七年。」

「武馆比它早。」

「早很多。」

「那就是你挑的位置。」程衍把抹布放下，「这条街上还有两块空地，一块在市集口，人多三倍。开店的人都会选那里。你没有。」

灶台後面没有回应。水声还在，可那口锅已经不需要再刷了。

「拳墟所有的纷争都在武馆了断。」他继续说，一句一句，像在把一段自己刚刚跑通的东西念出来，「来打官司的、来夺馆的、来比武的、来看热闹的——他们了断完了，都会饿。而武馆旁边，只有你这一间店。」

「所以呢。」

「所以这方圆几百里，只要是个人物，迟早都会走进你这扇门，吃你一碗饭。」

他看着她的背影。那个背影还是那个每天替人添饭的背影，肩膀松的，手上还沾着水。

「你不是在开食堂。你是在这里等人。」

灶台後面很久没有声音。刷锅的手停了，可她没有转shen。程衍站在原地等，等到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说错了。

「你今天问了老杜三件事。」程衍说，「西边的dao太不太平、路上有没有生面孔的高手、有没有人在打听气脉。这三件里面，没有一件是开店的人会关心的。」

「盐价我也问了。」

「你问盐价的时候没有停手。」

然後韫转过shen。

她脸上没有被说穿的慌luan，只有一zhong程衍看不太懂的平静。那zhong平静太shen了，shen得像一口结了七年冰的井。

「你很聪明。」她轻轻地说，「聪明得让人害怕。」

「你在等谁。」

韫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灶膛前添了一块柴，火光腾地照亮她半张脸。

「你听过了。」她说，「蓁跟你说过的——很久以前，有一个守着这条龙脉的家族。因为有人想拿走这条脉，一夜之间，就没了。」

程衍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。他想起蓁说这话时望着镇子方向的那zhong哀伤。他也想起自己那时候完全没有把那个「没了的家族」跟眼前这个女人连在一起——因为她在灶台後面，因为她会替人添饭，因为他从第一天起就把她放在「这座镇子最不像有故事的人」那一格里。

而那正是她要的。这七年里，这座镇子上的每一个人都替她zuo了同一件事：把她放进那一格，然後不再多看。

「那个家族，」他声音有点乾，「是你的。」

「嗯。」韫说得很轻，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，「那一夜，只活下来我一个。」

火在灶膛里轻轻爆了一下，爆出一小串火星，落在灶口的灰上很快就灭了。

「几个人。」

「连我三十一个。」她说，「加上住在山下那两房，四十六个。」

程衍没有再问下去。他发现自己居然还在心里把那个数字排开——三十一，四十六。他zuo了六年这zhong事，他把什麽都排成数字。可这一次那些数字排到一半就散了，因为数字後面站着的是眼前这个人。

「动手的人，」韫望着那团火，那双红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烧起了程衍从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恨，恨太热了；是一zhong冷下去了很多年、却始终没有熄的东西，「炸开了气脉，杀光了我全家，然後逃了。这些年他改tou换面，听说……过得很好。」

「你知dao他chang什麽样。」

「我知dao他七年前chang什麽样。」

「那没有用。」

「我知dao。」韫说，「所以我不是在等他的脸。」

程衍愣了一下。他本来以为她会说出一个名字、一dao疤、一件衣服。

「那你在等什麽。」

「等一个人走进来，坐下，然後一口都不动我的菜。」

那句话让程衍背後一凉。她不是在等一张脸。她在等一个人lou出他吃过这口灶的证据，而那个证据，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验得出来。

「他吃过我zuo的饭。」韫说，「吃了十几年。他认得出来。」

程衍终於明白了那些小问题的分量。她问的每一句都是撒出去的一把网，撒了七年，收回来七年，每一次都是空的。

「所以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