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不叫你？」

程衍这几天注意到那个罐。它摆在最里面，位置很差，拿东西的时候手肘会撞到，照韫平常那一步都不多走的讲究，那个罐早该挪走。可她从来不用它，也从来不挪，只是每天一。

而他那天在夺馆的时候自作聪明，差就把这张网撕开了一个。

「那里面是什麽。」

一个可怕的念在他脑里成形。韫迎上他的目光，那神平静得近乎残忍。她知他想到了什麽。

她的手无意识地摸向灶台角落一个盖着布的陶罐，摸到了才发现自己在摸，可她没有把手收回来。

他终於懂了这个女人的全。她的藏拙、她的认输、她七年如一日站在灶台後面喂饱所有人——那不是认命，那是一张布了七年的网。她把自己活成一个不值得看一的弱女，就是为了不惊动那条大鱼，然後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他自投罗网。

那天晚上程衍很晚才回到他借住的柴房。他躺在乾草上睁着，听着隔堂那灶慢慢地凉下去。

韫没有回答。她转过，重新拿起锅铲，背对着他，把那个盖着布的陶罐往灶台更里面的角落推了推。

等他总有一天会走这扇门。」

「我不知。」

「他是你什麽人。」

「酱。」

程衍站在原地，一时说不话。

程衍的心被什麽东西轻轻揪了一下。他想起阿雀有一次缠着韫，说「你那你最拿手的嘛」，韫笑着岔开了话题，再没提过。程衍那时候只当是她谦虚。

他来这里是为了那条龙脉。而那条龙脉上缠着一个女人用七年时间布下的、要杀一个人的网。那个要杀的人，是她最亲、也最恨的人。

他第一次意识到，他这趟来要面对的，也许本不是「怎麽把能量带走」这麽简单的事。

「什麽酱。」

韫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程衍以为她本不打算回答，久到灶膛里那块柴烧断了掉下去。

「你恨他。」程衍轻声说。

「拳墟是他的。」韫说，「这麽大一条龙脉在这里，只要他还想要它，他就一定会回来。」她垂下，「我只要守着这扇门，守得够久，总能等到他。」

而那个走掉的人，和那个炸开气脉、杀光她全家的人——程衍猛地抬起看向韫。

程衍也笑了一下，笑完觉得有堵。他认得那把门开着的作法，他也对一个人过类似的事：他在家园给初留过一盏不必要的灯，留了半年，两个人谁都没提。

现在他懂了。那菜她不了。因为那菜是给那个走掉的人的。

她把手从罐上收回来，那淡淡的笑也收了回去，收得乾乾净净，像那句话从来没有从她嘴里来过。

「我以为我恨。」她说，「可有时候半夜醒来，我会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」

他很想知，那个能让韫说「我不知恨不恨」的人到底是谁。可他知，这个问题今晚不能问了。

「他最吃我的一菜。」韫说，「这罐里的酱，就是为那菜备的。」

＊＊＊

那一阵後怕来得很迟，可来得很重。他那天替她心疼了半夜，觉得自己救了一座馆、她却只会说「别再」。原来他那天不是替她扛了什麽，他是差一就把她七年的功夫全砸了。

那三个字让程衍愣住了。他准备好听见「恨」，甚至准备好听见她说要怎麽杀。他没有准备好听见「不知」。

第八天。他还剩十七天。

「一菜要用的。」韫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，「我小时候是为了喂一个人，才学会饭的。那个人练功练到半夜，饿了也不吭声。我就偷偷起来，给他吃的。」

「他叫过一次。」她的嘴角浮起一极淡的、程衍几乎要以为是错觉的笑，「那一次我糊了。从那次起他就不叫了，只是把门开着。」

「後来他走了。」

「是我这辈第一个，我亲手喂饱、然後看着他走掉的人。」

「你不知？」

「所以你问我恨不恨他，」她说，声音里听不任何情绪，「我真的，不知。」

「後来呢。」

「你猜对了。」她说，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下来，「我在等的那个人，和那个我曾经半夜爬起来、给他饭的人，是同一个。」

灶膛的火慢慢矮下去。程衍站在那片安静里，第一次觉得，这个他来了才八天的世界，重得他快要托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