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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家园》《卷三焦壤》第09话 北边那个洞(2/2)

程衍背後起了一层薄汗。他工程的时候听过一句话:真正坏掉的系统不会报错,它只会安静。一个人回来以後不会说话,那不是受了惊,那是有东西被拿走了。

程衍把手从那撮灰上收回来,手指在膝盖上压了压。他这件事的时候一直没有声,连呼都放轻了。

「井以後坏了,找不到我怎麽办。」

老人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那是程衍在这座聚落看见的、他唯一一次真的笑。

後来他想明白了:不是哪一个,挑的方向都是同一个。这就够了。

「回来的时候都不会说话了。」戈登用手背抹了一下嘴,「不是哑了。是他们忘了字怎麽讲——你懂吗,一个大人,忽然不会说话了。」

「那个守堡的女人。」程衍说。

「那三个怎麽了。」

睡下之前,他照例先看了一墙另一。

他撒得很少,少到几乎是象徵的。一小撮,顺着风,飘去大概两三里就散了。灰回传的东西是空的。

那天夜里他睡不着,让灰往北边撒了一。

***

「不是。」韫说,「是那井以前淹死过人。人记不住那麽久,就把它变成规矩。规矩不用解释,孩照就不会死。」

不是坏了,不是被屏蔽。是空的。那个方向没有地形,没有温度差,没有任何可以被记录的东西。就好像那一片是从这个世界的资料里被整段删掉了。

「戈登。」

「你的意思是,北边那个东西可能没那麽可怕?」

那边走、不在那边火。」

「不。」韫看着他,那双睛在焦壤暗红的天光下显得很沉静,「我的意思是,能传二十年的规矩,底下一定压着很多屍。」

那不是读不到。那是那里真的不归这个世界。他想起家园那片草地,想起初给他看过的门的列表,想起初说「各世界之间有东西,我读不那是什麽」。他把灰收了回来。收得很快,快到像被了一下。

程衍没有再说话。他这辈拆过那麽多别人立的规矩,这是第一次遇到一条他不打算拆的。他往北边看了最後一,然後转过,很认真地开始想另一件事。

「嗯。」程衍承认得很乾脆,「我怕了。」

「你怕了。」韫说。

韫把手里那块乾粮掰成两半,递给他一半。

他顿了顿,那只独盯着程衍後那个缩着的女孩,最後什麽也没说。程衍知他想说什麽。他想说:带着她,别走近有人的地方。

有些东西,不是他这等级能碰的。他还算得清这个。

***

「往西。」老人往那个方向抬了抬下,重复了一遍他第一晚就说过的话,「采源堡。满地都是。」

「那就自己想办法。」他说,「我们一直都是自己想办法。」

第二天早上,他发现自己在一件很蠢的事:吃乾粮的时候,他也换了个方向。

他是坐在墙下这件事的。夜里的风比白天冷,墙还留着白天的,贴着背是温的;北边那在天上亮着,暗红里带一更的红。

他们是第七天早上走的。没有人送。这片土地上的人不那事。他们只是在他经过的时候,各自从自己手上的活里抬一下,然後低下去。戈登在断墙边等他。

「嗯。」

「我在拳墟的时候,」她说,「镇上有一枯井,谁都不许靠近。我小时候问我娘为什麽,她说井里有东西。後来我长大了,自己去看过——井里什麽都没有,就是一枯井。」

程衍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他把那份空白读了三遍,每一遍都一样:不是杂讯,不是拒绝,是那一格本没有栏位。他过工程师,见过各故障。传坏了会,讯号被挡了会有杂讯,可从来没有一故障,是回传「这里什麽都没有」。

程衍咬了一乾粮。那乾粮得像木片,他嚼了很久。

「有人试过。」他说,「往北去了十几个。回来三个。」

***

「还在。」戈登说,「这几年没人见她下山,也没人见她死。」

薇莉雅睡觉的位置又挪了。一晚,她睡在离所有人最远的角落,背贴着墙,脸朝着——那是被赶过十一次的人的睡法。第二晚,她挪到了离火堆一半的地方。昨晚,离他三步。今晚,两步半。

「所以那些规矩是假的?」

他没有说破。他只是想起她那句话——她分不清是「她」想,还是那东西算来他不危险。他不知每晚挑位置的,是哪一个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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