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得很慢。焦壤的天,本来就没有真正亮过。程衍蹲在堡外,最後检查了一遍要带走的魔石。够多了,多到韫那颗结晶再收下去就要撑不住。理智上,他该在天亮的这一刻,开一dao回程门,带着韫退回家园。
他迟迟没有抬手。灰先叫了起来。程衍唤出的那层叠层,毫无预兆地,被密密麻麻的红点填满了。不是七八个。是漫山遍野。
他猛地站起shen,望向堡外那片焦土的尽tou。一支军队,正碾着碎石压过来。暗金色的魔导甲胄排成一列列的方阵,中间夹着几架早已锈蚀、却仍在轰鸣的ju大魔导兵qi,履带碾过焦土,扬起一片灰黑的尘。那不是搜山的小队。那是把整支残军都压上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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堡里的反应,比程衍想的快得多。不是慌。是熟练。那个瘸tui的老仆人第一个动起来。他没有喊人,只是走到堡门边那gen吊着的断钢guan前,敲了三下——三声短的,停一息,再三声短的。整座堡动了。
程衍看见两个妇人立刻把炉子上的水倒进陶罐,罐口用布紮死;看见有人把墙角那叠薄薄的金属板一块一块搬到地窖口,搬到第七块就停下,因为地窖口只放得下七块;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熟门熟路地爬上残墙,把墙tou那几盏碎魔石灯一盏一盏摘下来,sai进怀里。没有人指挥。每个人都知dao自己该zuo什麽。
「你们zuo过几次了。」程衍问。
老仆人正把一捆绳子往背上缠。
「二十年,十一次。」他说,「这是第十二次。」
「前十一次死了几个。」
老仆人没有停手。
「一次一个。」他说,「最後一个下去的那一个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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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衍後来一直记得那一刻他看见的东西。那个瘸tui老tou把绳子缠好,回tou扫了一眼堡内——那一眼很快,快得像在点名。然後他开始把东西分成两堆。
一堆搬进地窖。一堆留在原地。留在原地的那一堆里,有半袋乾粮、一口还能用的锅、一卷布。
堡里那时候已经开始暗了。日tou沉到残墙背後,墙tou那一线还亮着,底下全是影子;风从北边过来,卷着焦土上的黑灰,打在人脸上是细细一层。
「那些不带?」
「带不动。」老仆人说。
「地窖不是还有位置。」
「地窖是给人的。」
程衍闭上了嘴。他这才发现,那个地窖口很小,小到一次只能下去一个人。他快速算了一下:这堡里连他们算在内,大概十九个。
「十九个下得去吗。」
老仆人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「下得去。」他说,「站着。」
程衍的胃里沉了一下。他懂了那个「站着」是什麽意思:不是坐、不是躺,是十九个人sai进一个原本用来存东西的坑里,肩贴着肩,站到这件事结束为止。
「要站多久。」
「看他们烧多久。」老仆人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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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东西的规矩,程衍也是那天才看懂的。没有人争。有一个很老的妇人抱着一个小木盒不肯放,老仆人走过去,跟她说了两句话,她就把盒子放下了,放在「留在原地」那一堆的最上面。放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,可她没有回tou。
「那是什麽。」程衍低声问瑟lei。
瑟lei正在扣她那shen魔导甲的最後一片护肩。
「她男人的石tou。」
程衍猛地转tou。刻了名字、留着不用的那zhong。戈登跟他说过,那叫舍不得放手。
「为什麽不带。」
「因为那是死人的。」瑟lei说。她把护肩扣jin,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响,「活人的东西先带。这是规矩。」
「谁立的规矩。」
「饿出来的。」
「那你那shen魔导甲呢。」程衍说,「那也是死人的东西。」
瑟lei扣护肩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这shen魔导甲是活人的。」她说,「只要我还站着,它就是活人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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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衍站在那里,看着那一堆「带不动」的东西。半袋乾粮。一口锅。一卷布。一个装着死人名字的木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