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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家园》《卷四回栈都》第03话 冗余怎麽活(2/2)

那天晚上,程衍在火堆边坐到很晚。

「有。」老妇人说,「上面掉下来的人刚来的时候都这样。看什麽都觉得惨。」

「怎麽分。」

「看运气。今天挑了半天,了三片。」

程衍第一注意到的不是人,是他们的手。每一双手都在事:有人在剥什麽东西的壳,有人在把一堆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碎片大小分开,有个很老的妇人正把一线的两捻在一起,捻得极慢极稳。火光把这些手照得一明一暗,指甲里全是黑的。没有人闲着,也没有人在赶。

他一直在想一件事,想得胃里发闷。

他当时看见的是这座城的表层。而表层,是这座城最不像活着的那一层。

黎歌哼了一声。那声哼里有得意,也有别的什麽。

「我在上面待过三十一年。」她说,「当纹样校对。每天看八个时辰的纹,看到睛血也不敢停,停了就是偏差。後来我睛真的坏了,系统就把我丢下来。」

「後天。後天我带你下去见他。你先在这里看两天。」

「我在上面三十一年,没跟人讲过一句不必要的话。」她说,「我下来十二年,天天有人跟我讲废话。」

***

「阿婆这招对谁都灵。」

「我在想我上次来的时候,什麽都没看见。」

***

「他们在什麽。」

「你蹲下来的时候板响了。」老妇人说,「而且你呼太乾净了,一听就是上面来的。」

她终於抬起。程衍这才看见她的睛,一片浑浊的白,什麽都看不见。可她的脸是朝着他的,朝得很准。

程衍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答不来。

「当然。」她说,「上面的人要是看得见我们,我们早就死了。」

「一片能用的要挑多久。」

程衍伸手接过来,学他的样抹了一下。他什麽都没摸来。

「这是什麽。」

板。

程衍想了想,决定说实话。

「摸个十年就摸得来了。」那人说得很平常,像在讲今天的天气。

「不灵的都被她骂过了。」

「没有。」

程衍看着那一大堆碎片。三片,半天。他忽然觉得胃里有沉。他在焦壤的时候满地石随手捡,在家园能量不够他就算得很难受;可他从来没有过「半天换三片」的日,而这个人讲起这件事的气,跟讲今天吃了什麽一样。

火慢慢矮下去,最後只剩一层红。旁边的人陆陆续续散了,有人把毯往别人上拉了一把,有人骂了一句谁的脚臭。那排接来的灯忽明忽暗,暗的时候整片空间会静一下,像所有人都同时屏了一气,等它再亮起来。

「你在想什麽。」黎歌不知什麽时候坐到了旁边,两只手撑在後,仰着看那排灯。

他一年多前来过这座城。他在表层走了七天——他们的七年——他看见了育成层,看见了清洗,看见了那一整称谓与程,他以为自己看懂了栈都,甚至写了那句「这是一座定期把人剪掉的城」。可他从来不知就在他脚底下,有一整层人靠着十一个孔和一千细线活着,还会跟一个瞎的老太太讲一整天废话。

程衍蹲下来,膝盖压在一块的板上。他看那个分碎片的人,那些碎片在他里看不任何区别,一律是灰的、薄的、边缘带着崩。

「你说哪边惨。」

她笑了一下,牙缺了两颗。

「因为他要见的不是一个只会动东西的外人。」

「你在可怜我们。」

***

「活着要的事。」黎歌说,「你以为不用。」

她把捻好的那截线放旁边的筐里,拿起下一。她的动作很慢,可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地方,不多不少。火在她那一侧烧得比较旺,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很的影;空气里是烧塑胶的味,混着谁家锅里飘过来的一咸香,那排灯忽明忽暗地晃。

火堆边坐着十几个人。

「摸不来。」

「你怎麽知我在看你。」

程衍吓了一。说话的是那个捻线的老妇人。她没有抬,手上的动作也没停,两拇指还在那截线上一前一後地搓。

「接片。」那人抬看了看他,又低下,「上面坏掉丢下来的。能用的挑来,能修的修,都不行的磨成粉,混补墙的胶里。」

老妇人不理他们,继续捻她的线。

「看边。」那人用拇指的指腹沿着一片的边缘抹过去,「崩了三个以上的不要。你摸摸看。」

旁边有人笑来。

「为什麽要看两天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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