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衍是在孩子堆里听见那个故事的。那是他撬开封存之後的第四天。里层这几天很奇怪:一半的人在忙着搬东西、藏东西,把箱子往更shen的地方拖;另一半的人在讲故事。
他本来只是路过。转角那块ruan垫上围着五六个孩子,中间一个大一点的男孩正讲得起劲,两只手比划个不停,讲到一半忽然压低声音,其他孩子全都往前凑,凑得tou都要碰在一起。
那条通dao的ding上悬着一排接得歪歪扭扭的灯,亮度不一,最靠近的那一盏会一闪一闪。空气里有一gu小孩shen上的味dao,混着旁边谁家煮东西的热气。
「然後那个人伸出手,」男孩说,「灰就自己飞起来了。」
程衍停下脚步。他往後退了半步,退到那genguan子的yin影里,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个路过的。
「飞起来干嘛。」一个小的问。
「打人啊。」男孩理所当然地说,「一挥手,上面的巡查全倒了。一百个。」
「一百个?」
「一百个。」
「我上次听是八十个。」
「那是你听错了。」男孩很有把握,「我阿爸说的,一百个。」
程衍差点笑出来。他在转角站着没动,那几个孩子谁也没发现他;那个大男孩还在比划,两只手张开又合上,示范灰是怎麽飞起来的。他比划的样子跟灰真正的动法一点都不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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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一百个。」他说。
黎歌正靠在通dao口的墙边,抱着手臂看那群孩子,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,像在忍笑又像不是。
「上次听是八十个。」她说,「再上次是五十。」
「所以是越传越多。」
「越传越多。」黎歌点tou,用鞋跟在墙上蹭了蹭,「前年还多了一段,说你走的时候整条通dao的灯都亮了起来,亮成一条路。」
程衍回想了一下七年前,也就是他自己的一年多前。那天他是贴着墙gen、弯着腰、一路狼狈地摸出去的,中途还撞到一genguan子,痛得眼泪都要出来。
「没有灯。」他说。他伸手摸了摸额角,那里早就没有包了,可他每次讲到这件事都会摸一下。
「我知dao。」黎歌说,「我在场。我还记得你吐在哪个角落,那个角落现在有人住。」
「那你怎麽不纠正他们。」
黎歌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难形容,既不是嘲笑,也不是责备,比较像在看一个把糖纸拆开来研究成分的人。
「纠正了他们拿什麽讲。」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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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火堆边有人请他讲。程衍推了两次都推不掉。第一次他说没什麽好讲的,第二次他说他讲不好;第三次那个瞎眼的老妇人开口了。
「讲吧。」她说,手上还在捻线,「他们等这个等了七年。」
程衍在火堆边坐下。他坐的是那块被压塌了一角的ruan垫,坐下去的时候陷了一截。
三十几双眼睛看着他。孩子们挤在最前面,最小的那个直接坐到了他脚边,两只手抱着膝盖,仰着tou。火光把每一张脸都照得亮亮的,连平常不往这边凑的几个人也搬了东西坐过来。
他清了清hou咙,发现hou咙有点乾。他这辈子在会议室里报告过几百次,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,觉得话还没出口就已经欠了人家什麽。
「那天我很怕。」他说。
火堆边安静了一下。孩子们原本挤来挤去的动作全停了。
「我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,什麽都不懂。我被追着跑,跑到最下面,躲在一堆guan线後面,衣服都划破了。」程衍看着火,「有一个人找到我,把一个扁盒子sai给我,说你想撬,记得我。」
「然後她就走了。我连她chang什麽样都没看清楚。」
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额角。
「我抱着那个盒子跑出去,中途撞到一genguan子,这里撞出一个包。跑出去以後我吐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