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自己踩的。」厚的那个重复了一遍。然後他转过头来,第一次认真地看程衍。
「你看得出来?」
程衍没答。
***
打断这件事的是巷口一个懒洋洋的声音。
「行了行了行了。」
那声音懒洋洋的,从巷口飘过来,带着一股很冲的酒气。程衍转头。是他,四十上下,衣服旧的,袖口磨出毛边,腰上那个磨得发亮的葫芦,昨天在赌局边上背对着场子看他的那个人。
他一边走一边拧葫芦的塞子,鞋底在土上拖出两道浅痕,看都没看地上那个抱着腿哀嚎的。
「赵老四家的钱是钱,人家外地来的钱就不是钱啦?」他说,「输不起就别开赌。开了赌又收摊,收了摊又来堵人。你们几个,脸还要不要?」
厚的那个脸色很难看:「邵九,这事跟混元宗没关系。」
「没关系啊。」邵九把葫芦凑到嘴边灌了一口,喉结滚了两下,抹了抹嘴,「所以我在劝架嘛。我要是有关系,就不是劝了。」
「你们祖庭——」
「我们祖庭怎麽样?」
厚的那个没接下去。他把嘴闭上了,闭得很用力,下巴那条线绷出来一道。
邵九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四个人同时往後退了半步。他们脸上的颜色一起变了,退得整齐得像有人在後面拽了他们一把。後来程衍才知道那叫气机:强的一方一照面就把弱的一方罩住,罩住了,动与不动就由不得你,像被人从头顶按住肩膀。
程衍没有被罩住。
他一丝气都没有,那张网从他身上穿过去,什麽都没抓到。所以整条巷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是用看的,而他看见的是那团光整个沉了下去。不是涌、不是分,是往下沉,沉得又慢又稳,像一口井忽然深了三丈,沉到灰得把量程往上收一级才装得下。
「滚吧。」邵九说。
他们滚了。走的时候两个人架着那个腿伤的,架得歪歪扭扭,谁都没有回头。
***
巷子里只剩下三个人。日头从云缝里漏了一线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沟沿上,亮得刺眼。邵九靠回墙上,把葫芦挂回腰上,看了看韫,又看了看程衍。
「小姑娘打得挺秀气。」他说,「秀气到快饿死了。」
韫没说话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两根手指的指腹有点红。
「你按了他们五次。」邵九说,「五次都按在对的地方,五次都没把人按倒。你知道为什麽吗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韫说。
「哦?」
「不够。」她说,「不是不对。是不够。」
邵九看了她两息,啧了一声,像是听见了什麽不太愿意听见的实话。
「你也一样。」他朝程衍抬了抬下巴,「三天赢十七场,你以为你在赢钱?你在跟全镇的人说我看得见一些你们看不见的东西。」
程衍的背贴着土墙绷紧了,手心一下子出了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