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元宗在镇子西边,隔着两座山,走了半天。路是踩出来的,不是铺出来的,过第二座山的垭口时风很大,chui得人耳朵疼。程衍原本以为翻过去会看见一座山门。
那里有一dao门,但那是院墙的门。墙是夯土的,塌了一角,用木板钉着,木板的颜色比墙新,可也已经旧了。院子里晒着药,一排一排摊在竹筛上,苦味混着日tou晒过的木tou味压在院子上空;靠墙立着兵qi架,架上刀剑chang短不一,锈的锈、缺口的缺口,最外面那把连鞘都没有。角落有个炉子,火还没熄,烟笔直地往上走。一只ji从他脚边跑过去。
「到了。」邵九说。
程衍看着那面塌了角的墙,看了好一会儿。
「这是……」
「混元宗。」邵九说得理直气壮。
程衍在脑子里把这三个字跟昨天巷子里的那三个字对了一遍。昨天那四个人里最厚的那个说的是「这事跟混元宗没关系」,说的时候脸色很难看。那不是一个人提起一只ji的脸色。
「山门呢。」他说。
「有啊。」邵九往西边指了指,指的方向什麽都没有,只有山,「一千里外,混元山。三重山门,弟子上万。」
程衍转tou看他:「那这里是什麽。」
「祖ting。」邵九说,「祖师爷当年就住这个院子。宗门後来发了,搬去混元山,这里就……留着。」
「留着。」
「下院。」他总算把那两个字说出来了,「二十来个人。」他顿了一下,补一句,「连我。」
他走过去把塌了一角的那面墙拍了拍,拍下一小片土。
「别急着笑。别的宗门有的我们都有。墙有、门有、兵qi架有、炉子也有。」
「ji也有。」
「ji是我的。」邵九说,「你要吃得先问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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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程衍把整个院子走了一遍,走到後来脚底发tang,在井边坐下来歇了一会儿才接着走。他一开始以为这里是荒废的,走完之後改了想法:这里不是荒废,是sai得太满。
东厢堆的是炼药的炉ju,一进门就是一gu陈年药渣的味dao,墙角摞着十几个空坛子。西厢堆的是拆开一半的机关木鸢,翅骨散在地上,踩到会发出很脆的声音。後院那排架子上摆着三十几zhong不同的兵qi。刀剑枪gun鞭钩,没有一zhong是成tao的。墙上钉着图,有经络图、有阵图、有一张他看不懂的星图,贴得层层叠叠,新的盖着旧的。程衍伸手去掀最上面那张的一角,想看看底下压着什麽,指尖才碰到,边角就掉了一小片渣下来,落在他手背上。他把手收回来,在ku子上ca了ca,改成低tou去看,看得脖子发酸;日tou斜过来的时候,那面墙上的图影一层一层错开,像一叠没对齐的纸。
「你们什麽都学?」
「什麽都学一点。」邵九蹲在炉子边拨火,火星被拨起来一小蓬,「祖师爷留下的话:天下的东西都是一个东西,只是被人切开了。切开的那些叫招式、叫法门、叫门派;没被切开的那个,叫混元。」
程衍站住了。那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见。他在栈都想过同一件事,只是方向反过来:那座城把人一层一层锁死,天赋是什麽型就只准往那一条轴上chang,谁也不准跨层,而他是那里唯一一个从tou到尾都碰得到的人。在那座城里,「完整」是最危险、最需要guan控的能力;在这里,「完整」是一句没有人当真的祖训。
「所以混元宗很强?」他问。
「宗门很强。」邵九说,「三大派之一,跟登云门、朝yang山平起平坐。」他顿了一下,把拨火gun往地上一杵,「名义上。」
「名义上。」
「登云门一辈子只练一件事:怎麽被接走。朝yang山一辈子只练一件事:把gen基打死。他们专,所以他们服人。」邵九把火拨旺,火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红,「我们什麽都碰。那两家嘴上不说,心里当我们是杂货铺。」
他站起来拍拍手,朝院子抬了抬下ba。
「至於这一院——三百年没出过一个榜上人。」
「那为什麽还练。」
「因为祖师爷说得对啊。」邵九说得很平常,像在说明天会下雨,「说得对,跟活得好,本来就不是同一件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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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。
天ca黑,风凉下来了,院中央支起两张chang桌,桌tui底下垫着砖。菜是一大盆一大盆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