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来。」
「你打不动我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邵九说,「你也还没走。」
程衍的手心开始出汗。
因为他在叠层上看见的下一件事是:姓邹的没有再看邵九。
他在看院子後面。那个做木鸢的小子抱着他那只没修好的木鸢,站在墙根下没动。十七岁,三流,站在那里就是一团烧得又快又白的光,白到在叠层上刺眼。
「小鸢!」谭铸忽然吼了一声,「进去!」
裴小鸢没有动。他大概根本没听懂。
打不动最强的那个,就打最弱的那个。这是最快让一个院子服气的办法。
姓邹的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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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*
程衍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时候跑起来的。
他跑不快。他这具素体是T0粗胚改的,跑起来比韫慢一大截,比场上任何一个人都慢。可他离裴小鸢只有四步。
而他跑的时候,那些灰不用他喊就跟上来了。从他袖口、从他怀里、从他腰上那个早就装不下的布袋里涌出来,涌到他身前,然後在他都还没想清楚要它们做什麽的时候,压成了一层。一层盖得住半个人的墙。
那不是他教的。那是它们自己会的,就像水碰到墙会铺开一样;它们一直都会,只是一个月前他全身上下的灰铺开来只盖得住一个手掌,铺不成墙。
现在够了。
那一掌打在灰上。程衍听见一声很闷的响,像有人把整面墙推在他胸口上;他整个人往後飞,撞在裴小鸢身後那面夯土墙上,撞掉一大块土,土渣顺着他的後领灌进衣服里。他趴在地上,耳朵里全是嗡的,嘴里有土味,一边肋下抽着疼,疼得他吸不进整口气。
可他还活着。
姓邹的站在原地,右手还维持着推出去的姿势。他的手掌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东西,正在慢慢地往下掉。
那一掌陷进去了。陷了半息。半息很短,短到场上没有一个人知道发生了什麽。只有邵九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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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九从姓邹的侧後方进来的时候,一句话都没喊。
***
後来程衍是被费有年扶起来的。那时候云已经压到最低,第一滴雨打在他手背上,凉得他抖了一下;院子里的土开始一点一点变成深色。
「不要动。」炼药的那个一只手托着他的背,另一只手按在他肋下,按得很轻,「这里,痛不痛。」
「痛。」
「这里呢。」
「也痛。」
「那你肋骨大概断了。」费有年说得很平静,平静到程衍差点笑出来,「两根。也可能是裂。」
「差别在哪。」
「差别在你今天晚上睡不睡得着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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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扶着程衍慢慢往墙边挪,挪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「你为什麽要跑过去。」
程衍没有回答。
「你连一丝气都没有。」费有年说,「我在这院子里四十年,看过的人里面,你是最不该跑过去的那一个。」
程衍靠着墙坐下来,先做了一件事:他唤出叠层。
那条线掉下去了,掉得比他预料的还狠。挡那一下的时候,身前那一整层全部碎了,碎掉的没有回来,散在空气里像被人吹散的粉。半个月翘上去的那一段,一掌打掉大半。
他在心里把一句话写进那块木板,写在第五行。
挨一下,少一批。
然後他发现自己在笑。
「你笑什麽。」邵九蹲在他旁边。姓邹的那几个已经走了,走的时候没有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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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衍摇了摇头。他说不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