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蓠站在那里，看着他。

可是江蓠看见，他的手在抖。

江蓠也没有抬，只是一笔一笔地抄。

诏狱，江公讳某，御史。

霁尘没答。

他走过去，在案另一跪下来，捡起地上那支笔。

「师父，」江蓠说，「我替你抄几张？」

「江施主，」霁尘说，声音很平，平得像一死，「回去吧。」

隔传来诵经声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「我给我爹抄一卷，」江蓠说，没有抬，「还没抄完。」

从第一张开始。

山门外，无名氏，妇人。

最後那一笔竖弯钩，从心拉下来，一直勾到尖旁边。

可是江蓠听得来，有一个字，念到那里的时候，尾音会往下沉一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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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把帕搁下了。

他的下上，有一细细的，结了血痂。

很低，很稳，一个字一个字，跟从前一样。

霁尘的笔停了一下。

他把那张纸拿起来，叠好，放在一边。又拿起下一张，叠好，放在一边。

霁尘低下，继续写。

重新抄。

是霁尘刚才教他的。

是哪个字，他不用猜。

抄经堂里，一盏灯，两个人，两支笔。

比井边那一夜抖得还厉害。

然後他铺开一张新纸，跪下来，拿起笔，蘸了墨。

江蓠低着，悬着腕，一笔一笔地写。写的是小楷，写得很慢，很端正。起笔，行笔提，收笔的时候，轻轻地顿一顿。

是江蓠刚才咬的。

他的颈侧，有江蓠抓来的红痕。

笔尖上还沾着墨，乾了一半。他重新蘸了蘸，铺开一张纸。

没。

然後从开始抄。

江蓠回到东厢，脱了衣裳要，低一看，那个「」字还在。被汗洇过，被僧衣蹭过，糊了一半，可是还看得来。

谁也没有说话。

灯芯爆了一下。

霁尘看了他很久。

「今日之事，」霁尘说，「是贫僧的罪。」

霁尘的笔停了。

他披上衣裳，躺回床上，把手放在那个字上。

江蓠没动。

江蓠没有回去。

看他悬着腕，一笔一笔地写。写得那麽端正，那麽慢，像要把每一笔都刻纸里。

他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，忽然觉得睛有酸。

很久，他没有动。

他把纸拿起来，对着灯了，然後在末尾写了一行小字：

他的後颈上，有一个淡淡的牙印。

然後他低下，也继续写。

「你回去。」

江蓠就又铺开一张纸，看了一霁尘手边那张被墨泼透的往生咒，照着末尾的小字，先写下了那一行：

「不用。」

霁尘看着他。

江蓠抄完那一卷的时候，已经是三更天了。

「师父……」

霁尘还在抄。他面前已经重新抄好了七张，第八张刚抄到一半。

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，一下，一下。

他把纸叠好，放在霁尘左手边那一摞上。

一张一张，全叠好了。

天亮之前，他们抄完了。

他就那麽站着，看着那张被墨泼透的往生咒。脸上什麽表情也没有。

「我的字，师父不是说好了吗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