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述很多年没有在凌晨两点醒着了。

上一次是七年前，替一本旅游杂志拍港口专题，编辑要一张〝城市还没醒，港口已经醒了〞的照片。那张照片後来还上了封面，稿费一万二。可惜那本杂志在前年停刊了。

从小桌子出来才十一点半，离卸货还有两个多钟tou。他们在港口边找到一家通宵营业的馄饨店，店面很小，只有六张桌子，坐满了刚下班的外卖骑手和代驾司机。墙上钉着一排插线板，插满了手机充电线，每条线都贴着一小块胶布，上面写着名字。

陶见微点了一碗馄饨，没有吃，先拿出本子把那排插线板画下来，连胶布上的名字都抄了。陆惟安在旁边打电话，跟制片主任小郭确认下个礼拜的日程，讲了二十分钟。

「你为什麽还用胶片？」陶见微一边画一边问程述。

「因为贵。」程述说，「贵的东西，按下去之前会多看两眼。」

「那你接商业案子为什麽不用？」

「客hu不想等我多看两眼。」

陶见微停下笔，看了他一下，又继续画。

邻桌一个骑手吃到一半手机响了，立刻起shen去ba他的充电线，是新订单。他把半碗馄饨推开，dai上tou盔就走了。老板娘过来收碗，把剩下的馄饨倒进一个塑料袋，挂在门口的钉子上。陶见微问她为什麽，老板娘说他等一下送完单会回来拿，每次都这样。

鱼市在港口东边，一排铁pi屋ding的大棚，灯是白的，地上永远是shi的。他们三个人到的时候，第一批渔船刚靠岸，冷藏车一辆接一辆倒进来，叉车的倒车警报在棚子里响成一片。

陶见微从背包里拿出卷尺和一本小本子，什麽都还没问，先蹲下来量地上排水沟的宽度。陆惟安站在她旁边，在记事本上写字。程述看了一眼，上面写着：地shi，鞋子？

程述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。这台相机是他当年在报社跑摄影时买的二手货，一卷胶卷三十六张，现在要七十多块，冲洗另外算。接商业案子他都用数码，这台只有自己想拍东西的时候才带。

陆惟安去找鱼市guan理chu1的人，问能不能在这里拍戏。guan事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听完以後说拍可以，但是这里卸货不能停，停一个钟tou，每个摊位都要赔误工费，这里有四十几个摊位。陆惟安在本子上算了一下，又在後面画了一个问号。

程述往大棚shenchu1走。

卸货的大多是中年男人，穿着橡胶围裙和雨靴，把一箱箱冰鲜鱼从冷藏车上搬下来，放到秤上，再搬去批发商的摊位。动作很快，没有人说话，偶尔有人喊一声数字。

角落里有一个年轻人，看起来不到三十岁，也穿着橡胶围裙，脚上却是一双运动鞋，已经shi透了。他比旁边的人慢一点，搬完一箱会停下来，把手在围裙上ca一ca。他shen後的墙边停着一辆电动车，後座绑着外卖箱。

程述举起相机找角度。年轻人一转shen，正好看到他。

「不要拍。」

程述放下相机。「对不起。」

年轻人走过来，没有生气，只是看着那台相机。「你们是电视台的？」

「拍电影的。」跟过来的陆惟安说，「还没开拍，先来看看。」

「拍什麽？」

「拍一个在这里卸货的年轻人。」

年轻人笑了一声，听不出是觉得好笑还是别的。「那你们找我就对了。不过不要拍我的脸。我妈以为我还在公司上班。」

陶见微问：「你zuo多久了？」

「半年。之前在一家公司zuoruan件测试，去年裁员。」他说，「白天送外卖，一天跑十个钟tou，好的话三百多。晚上来这里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