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五早上七点,叶闻秋一个人站在空展厅里,喝一杯黑咖啡。
一隅画廊在西岸一栋老厂房的二楼,展厅一百六十平米,墙是她开画廊那年亲手挑的灰白色,九年来补过四次漆。这个时间员工还没来,灯只开了一排,墙上挂的是下一档展览的作品,艺术家江白的个展,两个礼拜後开幕。江白三十四岁,是她代理的八位艺术家里最年轻的一位,画的是城里正在消失的老房子,颜色很淡,近看几乎只有灰。
她每天早上都在这里站十分钟,什麽都不zuo,只是看画。这十分钟是一天里唯一不用说话的时间。
九点,助理小林到了,第一件事是把这个月的账拿给她看。十月卖出去两件,都是小幅的纸上作品,加起来十一万。扣掉艺术家的五成分成,画廊拿五万五。房租三万五,三个员工的工资加起来四万出tou,还有江白个展的布展和画册,预算六万。
「画册还要zuo吗?」小林问,「现在很多画廊都改成电子版了。」
「要zuo。」叶闻秋说,「江白第一次个展,要有一本拿在手上的东西。」
小林没有再问。她跟了叶闻秋四年,知dao这zhong时候说再多也没用。
叶闻秋自己心里也有一笔账。她住的老洋房公寓月租一万三,比画廊每个月付给她的钱还多。朋友都以为她家里有底,其实父亲留下的藏品早就卖完了,她靠的是在拍卖行那几年的积蓄,一年比一年少。
十点多,叶闻秋的手机响了一声,是韩啓元发来的微信。他人在国外,那边是半夜,他好像从来不需要睡觉。
「闻秋,江白那张大的,三联那一幅,帮我留着。价格照你们的定价,四十五万。」
过了一分钟,又来一条:
「另外有个建议,你听听就好。江白的画我很喜欢,可是太淡了,挂在家里不太压得住。下一批能不能请他试试颜色重一点,尺寸小一点?那样的好卖,我shen边几个朋友都会要。」
叶闻秋看着这两条消息,先回了第一条:「好,帮你留着。谢谢啓元。」
第二条她没有回。
中午江白打电话来,问画册的排版定了没有,问着问着,忍不住又问那幅三联画有没有人看。叶闻秋说有一位藏家订了,江白在电话那tou安静了几秒,然後说了三次谢谢。他说他妈妈一直以为他画画是在玩,这下可以跟她说,有人愿意花钱把他的画挂在家里了。
叶闻秋说恭喜你,没有提韩啓元的那条建议。挂了电话,她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,觉得自己像替江白挡下了一件事,又像替自己藏起了一件事。
四十五万,画廊拿二十二万五,够付半年的房租。去年画廊的营业额里,有三成是韩啓元一个人买的。这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,连小林都不知dao准确的数字。她知dao这样不健康,一家画廊不应该靠一个藏家撑着,可是她也知dao,没有这三成,一隅撑不到今年。
她把手机放进抽屉,去看江白那幅三联画。三张画并排挂着,画的是同一条弄堂的早上、中午和晚上,颜色一张比一张淡。最後一张几乎只剩下墙上的影子。她想象这幅画颜色重一点、尺寸小一点的样子,想不出来。
下午两点,程述来拍画册。
他背着两个大包,一个装相机,一个装灯,进门跟小林点了个tou,就开始架三脚架。叶闻秋给他的价钱是两天八千,比他平常的报价低了一半,他没有讲价,只问了一句什麽时候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