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拜二早上七点,叶闻秋照例一个人在展厅喝一杯黑咖啡。
江白的个展还剩最後五天。三十多件作品挂在灰白色的墙上,卖出去九件,旁边贴着小小的红点。三联画那一面墙,三张画旁边都贴了红点,是韩啓元的。这一档展览她zuo了一年,开幕那天来了两百多人,江白的妈妈也来了,穿着一件新买的外tao,站在三联画前面,看了很久,一句话都没说,走的时候跟叶闻秋握了很久的手。画廊的红点都是叶闻秋自己贴的,九年来没有让员工贴过一次。她觉得卖出去一张画,总要有一个人亲手记下来。
咖啡喝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韩啓元说他十点过来,看看画,顺便把尾款付了。
十点整,他准时进门,一个人,穿着那件shen灰色大衣。他在三联画前面站了大概三分钟,然後转shen问她,这幅画挂在他家客厅,灯要怎麽打。叶闻秋跟他讲了半个钟tou:灯要nuan一点,三千度上下,从斜上方三十度照下来,不能直打,不然最後那张的影子就没有了。他听得很认真,拿手机记了几个要点。讲完以後,他当着她的面把四十五万的尾款转了过来。到账的提示音很轻,她还是听见了。
「还有一件事。」他说,「上次说的那个建议,你跟江白提了没有?」
「还没有。」
「我shen边有几个朋友,看了我发的照片,都想要江白的画。」韩啓元说,「可是三联画这zhong尺寸,他们家里挂不下,颜色也太淡,放在新房子里压不住。如果江白愿意画一批小一点的,六张,颜色重一点,我先全bu订下来,一张十万。」
六十万。叶闻秋在心里算了一下,画廊拿一半,三十万,差不多是一隅三个月的房租和工资。
「我替你问问。」她说。
「你不用勉强他。」韩啓元说,「我只是觉得,好的艺术家也要吃饭。」
他走到门口,又想起什麽,回tou说他最近在弄一个唱片品牌,想找罗意,问叶闻秋觉得她会不会愿意。
「她会愿意录唱片。」叶闻秋说,「可是你要她照什麽写,她就不一定了。」
韩啓元笑了,说那就看数据怎麽说。
他走了以後,叶闻秋在办公室坐了很久。助理小林拿来这个月的账,十一月卖出去的九件里,有四件是韩啓元买的,或者是他介绍来的人买的。小林没有说什麽,只是把那几行用黄色的笔划了出来。去年一整年,一隅三成的营业额来自韩啓元一个人,这件事画廊里只有她知dao。今年还没过完,黄色的那几行比去年还多。
下午三点,江白来了,说要拍几张展厅的照片寄给老家的亲戚。他三十四岁,个子很高,背有点驼,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地上。叶闻秋请他到办公室坐,给他倒了一杯茶,把韩啓元的话照原样说了一遍,一个字都没有改。
江白听完,看着茶杯,很久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他妈妈住的那条弄堂,上个礼拜贴了拆迁通知,补偿款不够在附近买房子,只够去外环。
「闻秋姐,」他说,「你觉得呢?」
叶闻秋想说,你的画就是要淡,淡到要走近了才看得清楚,这是你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。她也想说,一张十万,六张就是六十万,够你妈妈在外环付一tao小房子的首付。这两句话她都想说,可是第二句一出口,就是在替韩啓元劝他。最後说出来的是:「这是你的画,你自己决定。」
江白点了点tou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