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那天上午,程述终於去见了邱经理。
公司在港湾金rong区边上一栋新盖的写字楼里,整层都是白的,墙上挂着几块很大的屏幕,屏幕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换。邱经理三十出tou,很有礼貌,一直叫他程老师,给他倒了一杯手冲咖啡,说是公司自己烘的豆子。
「程老师,先给您看一样东西。」
他在电脑上点了几下,墙上的屏幕换成了一组黑白照片。老城的街,雨後的路面,弄堂口晾着的衣服,一家理发店的转灯。程述看了一会儿,觉得很眼熟,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「这些都不是拍的。」邱经理说,「是我们的模型生成的。训练的资料里,有一bu分是您十几年前在杂志上发表过的作品,公开的那些。」
程述没有说话。他又看了一遍,终於知dao哪里不对了。照片里的街很像,光也很像,可是没有一个人。晾衣服的竹竿底下没有人,理发店门口也没有人,整条街乾乾净净,像是所有住在那里的人一起搬走了。
「公开的作品只有几百张,模型学得还不够。」邱经理说,「您手上那批底片有七千多张,很多街已经拆了,只有您拍过。如果能授权给我们,模型就能把那些已经不存在的老城,一条街一条街地还原出来。」
他把一份合作方案推过来。一百万,比上次说的多了二十万。整批底片永久授权,可以用来训练,也可以用程述的名字出一个系列,叫〝程述·老城〞。
「用我的名字?」
「这是对您的尊重。」邱经理说,「没有您,就没有这些画面。」他又翻到方案後面一页,指着一行字说,授权以後,底片原件由公司统一保guan,恒温恒shi,比放在摄影棚里安全得多。
程述把方案翻了一遍。一百万,是他现在两年多的收入。摄影棚的租金每个月分摊一万二,今年接的商业单子比去年又少了三成。
「你们公司是谁投的?」程述问。
「几家机构。」邱经理笑着说,「都是zuo人工智能的,很支持我们zuo老城这个方向。」他没有说是哪几家,程述也没有再问。
「我想一想。」他说。
「当然。」邱经理说,「不过我们年底要定明年的预算,最好春节以前能给我们一个答复。」
从写字楼出来,程述在路边站了很久。港湾的风很大,对面那排高楼的玻璃上全是灰色的云。他想起刚才那些没有人的街,想起自己当年蹲在弄堂口等了一个下午,就是为了等一个老太太出来收衣服。回去的路上,他在便利店买了一包芝麻汤圆,收银的小姑娘提醒他,今天冬至,汤圆卖得快,这是最後一包。
下午他回到摄影棚,手机响了一声,是晓蔓。
「爸,范爷爷那张照片,老师给了全班最高分。」後面跟着一张作业本的照片,红笔写着一个大大的〝优〞,旁边一行小字:手的照片,拍出了时间。
程述把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。过了一会儿,晓蔓又发来一条:「妈说,今天冬至,你要是一个人,晚上可以来家里吃饭。」
他打了「好」,又删了,改成「我晚上要冲片子」,又删了。最後他回:「替我谢谢你妈。我明天去学校门口接你,我们去小桌子,你拿照片给范爷爷看。」
晓蔓回了一个笑脸。
傍晚六点,叶闻秋来了。她带来一个文件夹,里面是江白新画的两张画的照片,颜色比以前重很多,shen蓝和赭红,画的还是老房子,可是房子好像被人推到了很近的地方。韩啓元要她把这两张画拍好,发给他那几个朋友看。
程述把两张画的照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