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白晃了不知多久,也许一秒,也许更久,然後一切都停了下来。
杨启明还站在舵位上。舵盘在手里,稳稳当当;脚下的甲板没晃;引擎还是那副低沉平稳的调子。他心里那gen绷jin的弦,一时找不着地方松。
雾还没散尽,只看得清船tou几米。他把油门往回收了一点,船慢下来。过了几分钟,雾一层一层薄下去,最後散开了。
东边的天是亮的。灰里透着一点粉,海面上一层细细的金。杨启明低tou看手表,表上是凌晨一点十分。
"天亮了。"何美心在舱门口说。她的声音有点飘。
"表上是一点。"杨启明说。
蔡德全从舱里出来,扶着门框,朝东边看了一会儿,又回tou看船尾。shen後那片雾已经散乾净了。
杨启明伸手去拿电台的话筒,按下通话键:"鸬鷀号呼叫小艇,鸬鷀号呼叫小艇。听到请回复。"
喇叭里是沙沙的静电声,一点人声也没有。他又喊了两遍,换了个频dao,再喊,还是沙沙的。他把频dao拨回原chu1,话筒挂好,没关机。
"罗先生说了,"他说,"一直开着。"
他又低tou去看驾驶台上那台卫星定位仪。屏幕上的小圈转着,转着,搜星,搜了十几分钟,一颗也没搜着。
杨启明看了一会儿,把它关了,从舱里取出寇教练那只木盒子。
他刚把木盒放在台子上,就听见shen後一声惊叫。
何美心站在甲板上,两只手举在眼前,翻过来,翻过去。手背上的老年斑没了。pi肤绷得jinjin的,底下的血guan和jin,透着一gu中年人才有的饱满。
"我的……"她话说到一半,卡住了。
她zuo了三十年急诊科护士,老年斑是几十年太yang晒出来的东西,她从没见过谁的斑会自己褪掉。
她转过shen去看另外两个人,这一看,再也压不住了。
蔡德全低tou看着自己的手。化疗把他的指关节泡得又zhong又ying,这会儿平平整整的,攥一下,不疼。他攥jin拳tou,往舱bi上砸了一下,疼得"哎哟"一声,自己笑了出来。
他在甲板上走了两步,又小跑两步,跑到船尾才觉出衬衫jin绷绷地箍在shen上,扣子快要崩开。化疗掉下去的rou,一夜之间又chang回来了。
"我这条tui……"他chuan着气说,"我这条tui……"
他说不下去,又说了一遍:"我这条tui。"
玛格丽特摘下老花镜,对着驾驶室玻璃上的反光照自己,倒xi了一口气。皱纹浅了一大圈,眼角没那麽耷拉了。她shen上那条裙子松垮垮地往下坠,她一把揪住裙腰,转了个shen,裙摆甩起来,像个小姑娘。转完了,她笑出声,笑着笑着,眼泪下来了。
何美心没顾上自己。她先抓住蔡德全的手腕,两gen手指按上去,数了半分钟。又让他转过shen,把耳朵贴在他後背上。
"xi气。"
蔡德全xi气。
"再xi。shen一点。"
她贴着听了好一阵,左边听完听右边,听完了,抬起tou,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是什麽。
"乾净的。"她说,"一点杂音都没有。"
她又去翻他的下眼睑,摸他脖子两侧,摸他锁骨上面那一窝。摸完了,她的手停在半空,过了一会儿,才慢慢放到自己的小腹上。
那里几个月来一直隐隐作痛的一chu1,平平的,ruanruan的,什麽也摸不着了。
她比谁都清楚那个位置原来有多大一块东西。胰xian癌晚期,医生说最多半年。她用手掌按着,按了一回,又按了一回,眼泪就那麽淌下来了。
"哭什麽,"蔡德全嗓子也是哑的,咧着嘴,一把揽住她的肩膀,"该乐的时候。"
"我这不是乐嘛!"何美心反手锤了他一拳。力气大得蔡德全往後一仰,两个人都笑出了声。
杨启明这才想起来摸自己的脸。看东西比以前清楚了,那副跟了他二十年的老花镜,从口袋里摸出来架上,眼前反倒一片模糊。
"这眼镜,"他说,"用不着了。"
他把眼镜揣回怀里,仰tou冲着天"啊"了一嗓子,惊得礁石上几只海鸟扑棱棱飞起来。
闹到天大亮,玛格丽特先想起来问了一句正经的。她用英文问:咱们这是年轻了多少?
四个人这才认真对起岁数来。
蔡德全六十六,摸着自己的胳膊左看右看,说像是四十四五那阵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