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硕兴闭着眼,眉头皱成一个疙瘩,手下意识地往我这边捞了一把,我拍开他的手,掀开被子下床。
他没醒。
昨天晚上,他在实验室熬到半夜才回来,沾枕头就睡死了。虽然他现在对我去海洋馆上夜班这事儿,还是满腹牢骚,整天跟个怨夫似的念叨不安全,但至少没再发疯。
他大概也学聪明了,知道有些线踩了,真会被我一脚踢开。
狗嘛,被揍疼了,总会记住规矩的。
我洗漱完,拉开门,孟冰冰已经站在外面了。
她顶着两个黑眼圈,手里捧着一个保温饭盒,见我出来,立刻咧开嘴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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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冉姐,便当做好了。今天,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,我还煎了两个荷包蛋,底下垫了烫青菜。你趁热带去吃。”
她说话像倒豆子,生怕我拒绝。
我接过饭盒。
沉甸甸的,隔着保温层都能感觉到热度。
“谢了。”我从口袋里摸出两百块钱,塞进她手里,“这周的加餐费。”
她推脱了两下,见我冷下脸,便乖乖收了回去。
我拎着饭盒下楼。
夜风吹在脸上,有点凉,但我没觉得冷。
我最近好像真的长肉了。
以前洗澡的时候,肋骨一根根分明,摸上去像搓衣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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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那层薄薄的皮底下,终于攒起了一点脂肪,连带着手腕上的血管,都没以前凸得那么吓人了。
吃得饱,睡得足,人就容易活泛。
最明显的变化是,我停药快一个星期了。
那些白色的小药片被我扔进了抽屉最深处。夜里醒来,床尾再也没有站着那个拿着酒瓶子的男人。那些黏稠的、带着血腥味的幻觉,好像随着我体重的增加,一起被这具渐渐充实的躯壳,给挤了出去。
我坐在去动物园的出租车上,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。
钱真是个好东西。
它能买来孟冰冰的厨艺,买来这短暂的安宁,甚至能把我的精神病压制下去。
为了这日薪五千,让我去给阎王爷化妆我都干,更别提只是个海洋馆。
到了地方,我熟门熟路地,绕到那个隐蔽的后门。
刷卡,进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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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卡机发出一声毫无感情的“滴”。
我摸清楚了这里的排班规律。排班表上写着我周一、周三凌晨上班,周五我是单周上班。听起来挺复杂,但说白了,我单周打卡三次,双周打卡两次就行。
地下室的后台,依旧弥漫着那股鱼腥味。那些美人鱼演员,已经坐在镜子前了。
我打开化妆箱,拿出防水油彩,开始在她们苍白的脸上涂抹。
画了几天,我发现这些演员,其实一点都不挑剔。
她们不在乎我把鱼鳞画歪了,也不在乎闪粉是不是涂得均匀。
她们只是一具具,配合工作的躯壳。
这让我彻底放松下来。
我算是看明白了,这个海洋馆就是一个巨大的舞台。那些游荡在通道里的东西、水箱里的“大象”、面无表情的美人鱼,都是这台戏的主角。
而我,充其量就是个后台的打杂小妹,一个连台词都没有的边缘群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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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下,只有一个观众。
那个发出小孩笑声的,不知名的“它”。
“它”才是制定规则的导演。“它”只在乎这场戏的整体效果,是不是符合它的胃口。
它不在乎我这个化妆师,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,也不在乎,我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袜子。
有的时候,观众会对舞台上的某个突发状况,或者某个特定的人产生兴趣。
而一旦被盯上,往往就是死路一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