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折叠床边,踢掉脚上的帆布鞋,和衣躺了上去。
折叠床的钢管骨架很硬。我翻了个身,床板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响声。
但我闭上眼睛,感觉身体里的每一块肌肉,都在这种硬邦邦的触感中,慢慢地放松下来。
舒嵘这个人,还真是矛盾。
我脑子里闪过他第一次在动物园大象园区看我时的眼神。那种居高临下的、毫不掩饰的轻蔑。后来在走廊里,他又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,冷冰冰地教训我,让我滚出这个危险的地方。
可现在呢?
他默许我,把这间宽敞的办公室,当成免费的休息室,不仅准备了折叠床,还备了毯子。他开始,装起了一副情绪稳定的好好先生的模样。
这要是放在祁硕兴身上,我肯定会觉得他别有所图,觉得,他又要借机索取什么承诺,或者用那种黏糊糊的深情,把我绑架起来。
我会烦得要命,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出去。
但在舒嵘这里,我却觉得,很舒服。
对,就是舒服。
他从来不问我下班后,去了哪里,也不问我手里拎的便当,是谁做的,他不限制我的自由,不查我的手机,更不会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,盯着我,试图从我身上榨取什么情绪价值,或者确认我在不在乎他。
他就像,一个很有分寸的养猫人。
我这只流浪惯了的野猫,偶尔跑到他的地盘上打个盹,避避风雨。他只是把猫粮放在食盆里,然后自己去干自己的事。
他不强求,我翻肚皮给他摸,也不强求我对他喵喵叫。
他只提供便利,几乎不制造麻烦。
这种固定的边界感,这种互不打扰的默契,对我来说,比那些撕心裂肺的山盟海誓,都要来得实在,也安全得多。
我在折叠床上又翻了个身,拉过毯子盖住肚子,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。
2
“睡不着?”
舒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低沉,平稳。
我睁开眼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离开了窗户,坐回了那张巨大的梨花木办公桌后面。
他没开头顶的白炽灯,只开了一盏桌面上的复古台灯。
暖黄色的光晕,照亮了他面前的一小片区域。
他手里,拿着一根削得很尖的铅笔,正低着头,在桌面上画着什么。
那本没有装订的厚重“鲸鱼”绘本,就摊在他面前。
“有点冷。”
我随口扯了个谎。
2
他没抬头,也没拆穿我。只是伸出左手,摸索着按下桌子边缘的一个控制按钮。
空调运转的声音,稍微大了一点,出风口吹出来的风,变得更暖了些。
他做完这个动作,又把手收了回去。他重新握紧铅笔,在纸上勾勒。
我没再闭眼,侧着头,看着他。
他的侧脸,在台灯的逆光下,剪影非常清晰,鼻梁挺拔,下颌线的弧度,像用刀切出来的,干净利落,那副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,镜片折射着一小块暖黄的光斑。
铅笔的石墨笔芯在粗糙的画纸上摩擦,发出“沙沙”的细微声响。节奏很稳,像某种催眠的白噪音。
“你在画什么?”
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。我平时从来不主动打听他的事。
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,透过反光的镜片看了我一眼。
2
“一种深海生物。”他回答。声音很低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,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,“管眼鱼。”
管眼鱼?
我没听过这个名字,真的,连听都没听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