课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配上他这幅精美的素描,和这深夜海洋馆静谧的氛围,他的话里,透出让我无法抗拒的吸引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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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绝对理智的、剥离了所有感性色彩的科学魅力。
“管眼鱼,生活在极深的海底。”他看着那幅画,慢慢地说,“那里没有阳光。是一片绝对的黑暗。压强极大,生存资源极度匮乏。”
“为了,在这片黑暗中寻找猎物发出的微弱荧光,或者,躲避上方掠食者的影子,它们的眼睛,发生了极端的变异。”
他用手,指着画里那两个管状物。
“这两个管状的器官,才是它的眼睛。它们深藏在透明的头罩里,平时直视上方,可以收集,哪怕最微弱的游离光线。它们,就像两架高倍望远镜,时刻监视着头顶的动静。”
“那它嘴上面的那两个孔是什么?”我指着画纸上的小黑点问。
“那是它的嗅觉器官。”舒嵘说,“很多人第一次看到管眼鱼标本,都会把那两个孔,当成它的眼睛,从而产生滑稽或者恐怖的视觉错觉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它放弃了前方的视野。把所有的视觉资源,都集中在了头顶。它一辈子,都在仰望那片永远,不会有阳光照下来的黑暗。”
我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藏着太多的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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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“为了活下去。”他回答得毫不犹豫,语气里带着近乎残酷的客观,“在绝对的压力和黑暗面前,生物的演化,是没有美丑和道德可言的。只有适应,或者死亡。任何多余的器官,任何不能带来生存优势的特征,都会被自然法则无情地淘汰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又落回那幅画上。
“它们把眼睛,藏在透明的穹顶里,是为了保护这双脆弱的器官,不被深海管水母的毒刺蛰伤。因为,它们经常需要去偷吃水母捕获的细小猎物。”
“这是一种寄生,也是一种共生。”
寄生。共生。
这两个词,从他嘴里说出来,带着冷冰冰的科学严谨感,它们只是生物学上的专业术语,用来描述两个物种之间的利益关系。
但,我却听出了另一种味道。
我看着画纸上,那条面目奇诡的管眼鱼。
它为了活下去,把自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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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躲在黑暗里,仰望着上方未知的危险,偷食着别人的猎物,小心翼翼地、甚至是以一种畸形的方式,保护着自己最脆弱的器官。
这听起来,多么像我。
多么像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海洋馆里,穿着红色工装,躲在角落里,靠着糊弄和取悦那个不知名的“它”,来赚取那五千块日薪的我。我放弃了正常人的生活轨迹,在这个光怪陆离的规则世界里,演化出了属于我的畸形的生存法则。
也多么像,那个在出租屋里,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,靠着乞求我的一点施舍,靠着我施加给他的暴力和羞辱,来确认自身存在的祁硕兴。
他寄生在我的冷漠上。我寄生在他的顺从上。
我们都是深海里的怪物。在绝对的规则和压倒性的力量面前,扭曲了自己的形态,只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、可以苟延残喘的生存空间。
“画得不错。”
我收回目光。我站直身体,走回折叠床边,重新躺了下去。
“你以前学过画画?”我扯过毯子盖住肚子,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选修过解剖学绘图。”他重新把画纸拉回去,拿起铅笔,“科学研究需要严谨的记录。摄影,有时候无法代替线条对结构的拆解。只有亲手画出骨骼的走向、肌肉的附着点,你才能真正理解一个物种,是如何运作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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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剖学绘图。
怪不得他画的那头大象……哦不,鲸鱼,连皮肤褶皱的走向和皮下组织的质感都那么真实。他不是在画一幅风景,他是在解剖一个生命。
“舒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