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照实说”并没让事情简单。
他还在路上的时候,手机就响了。屏幕上跳着“邹少萍”三个字——江程的母亲,一个当了三十年汉语言文学教授的人。祝青看着那个名字,深吸了一口气,接起来。
“妈。”他说。
“江程刚才打电话来了。”邹少萍的声音不响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他说你们离婚了。什么时候的事?”
祝青把车靠边停了,拉了手刹。
“有一阵子了。”
“一阵子是多久?三个月?半年?”她的语气不像在问,像在审,一个问题抛出来,等着你给一个精确的答案。
“半年多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他听见邹少萍呼吸的声音,很重,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。
“半年多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微微扬起来,“半年多不跟家里说一声?你们俩是觉得我们做父母的管不着了,还是觉得我们知道了会拦着你们?”
“妈,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你先别说话。”她打断他,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那是站在讲台上三十年被练出来的东西,“我问你,为什么离婚?谁提的?”
祝青闭了闭眼。窗外是条小路,对面是一家亮着灯的水果店,老板在门口摆了一筐筐的砂糖橘,黄澄澄的,摞成一座小山。
“没有谁提。”他说,“就是...两个人觉得分开比较好。”
“‘觉得分开比较好’?”邹少萍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,每个字都咬得很重,“你们当初在一起的时候,我们觉得不好,你们不听。现在过了十几年,你们自己觉得不好了?当初那股劲呢?”
祝青没说话。
“江程在电话里什么都不说,就说‘离婚了,别问了’。他那个脾气,你知道的,从小就这样,什么事都闷在心里。”邹少萍的声音低下去一些,不像刚才那么硬了,但还是带着一种被堵住了的焦躁,“我问他是不是吵架了,他说没有。问他是不是有人对不起谁,他也说没有。什么都不说,让我怎么放心?”
“妈,真的没有那些事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?”她追问,语气里有一种不解,还有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伤到了的困惑,“你们在一起十六年,十六年是什么概念?这期间我送走了多少届学生,你们俩倒好,说散就散?”
祝青靠在座椅上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街。水果店的老板把砂糖橘又摞高了一层,那个挑橘子的人终于选好了,拎着袋子走了。
“妈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有些事情不是时间长了就一定能走下去的。”
邹少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江程他爸气得血压高了。”她终于说,语气忽然软了下来,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,“我让他别打你电话,怕他说难听的。你们的事...我管不了了。以前管,你们不听。现在想管,也管不动了。”
祝青听见电话那头有窸窣的声响,像是她在挪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擦什么。
“酒店我还没退。”她说,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、安排事情的利落,“你爸的意思是,不管怎么样,两家人坐下来吃顿饭。都这么多年了,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。你跟江程说一声,元旦那天,都来。”
“妈——”
“来不来随你们。”她补了一句,语气硬了一下,但马上又软了,“来了好好说,不来...不来也随你们。我管不了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