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白照片。照片里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老式警服,站在派出所门口,腰背笔直,那双眼睛硬得像永远不给自己留退路。李岳以前总觉得,自己总有一天会活成老头子认可的样子:够硬,够稳,够干净,拿得住人命关天的案子,也对得起这身藏青色的皮。
可人活着,不是在做公安大学的考卷。不是把每一道题都答对,就能走到一个光明的结局。
李岳合上铁盒。把黑色的文件夹夹在腋下,推门而出。
市局大院的门岗在七点四十换班。李岳把吉普车开进去的时候,站岗的小民警照例立正,抬手敬了个极其标准的礼:“李队早。”
“早。”
这声称呼落在耳朵里,比平时任何一天都要重。李岳把车停进那个他专属的角落位置,熄了火,在车里安静地坐了足足十秒钟,才推门下车往刑警大楼走。
门口有个法医科的同事端着两杯热豆浆往里走,看见他,随口打了个招呼:“李队,今天这么早?”
李岳点了一下头:“有点事。”
那人没多问,笑着刷卡进去了。
楼道里的味道二十年如一日。劣质的红塔山烟味,打印机散发的臭氧味,垃圾桶里的泡面汤味,旧档案柜里返出来的纸张霉味,还有从一楼食堂蒸笼里飘进来的葱油肉包子味。李岳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过这些味道,第一次发现它们原来可以这么具体、这么粘人。
以前他以为自己会在这里耗到白发苍苍,久到这些味道变成自己体味的一部分,久到退休以后走进任何一栋政府大楼,都能凭鼻子认出刑警队的专属空气。现在,每踩一步水磨石地板,都像是在从自己身上往下撕肉。
大办公区里,小刘还趴在电脑桌前补觉。老赵坐在工位前,手里捏着个咬了一半的肉包子,见李岳走进来,立刻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:“你小子昨天又去哪儿熬夜了?这脸色,跟刚从太平间里爬出来似的。”
李岳把文件夹放到自己桌上:“没睡好。”
“你哪天睡好了?”老赵翻了个白眼,目光落在他左胸上,“胸口呢?还拉伤着?”
“好多了。”
老赵把剩下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盯着他看了两秒:“你今天别出外勤。老陈交代的。”
李岳“嗯”了一声。
老赵那双粗眉立刻拧了起来,觉得不对劲。平时李岳听见不让出外勤,至少得梗着脖子问一句为什么,今天答得太顺溜了,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。
“你跟老陈到底什么事?”老赵站了起来。
李岳拉开抽屉,把几份还没来得及归档的案卷拿出来,按案件编号排好。“等会儿说。”
“等会儿说?”老赵走过来,手撑在隔板上,“你俩打什么哑谜?”
李岳没有回答。他把桌面整理得极慢。键盘往里推半寸,保温杯放到右上角,执法记录仪的黑色充电线缠好,几支用到一半的黑色签字笔用皮筋捆在一起。抽屉里有几包没拆的利群、两张过期的路边停车票、一个带有市局Logo的备用U盘,还有一卷用剩的半透明医用透气胶布。
看到那卷胶布时,他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了停。
这是前几天胸口打上新标记后,他悄悄放在单位抽屉里的,怕纱布在抓捕或者开会时因为摩擦而松开。这事儿江晨不知道。他当时满脑子想的,只是别让人看见,别给江晨惹出流言蜚语。现在这卷胶布安静地躺在抽屉深处,像一个小小的、无人知晓的犯罪物证。
李岳伸手把它拿出来,极其自然地装进了警裤的口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