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陆沉舟就醒了。

窗纸透进来一层灰白色的光，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。他侧过tou，阿灰还蜷在他shen边，蓬松的灰色短发luan糟糟地散在枕tou上，呼xi绵chang而均匀。他半张脸埋在cu布枕tou里，一条手臂搭在陆沉舟的腰侧，像一只沉睡的大型兽类。

陆沉舟躺了一会儿，把阿灰的手臂轻轻拿开，从床上坐起来。他tao上外衫，推开木窗，镇上清晨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夹杂着焚烧草药的焦味，若有若无的腐甜味，还有一gu石灰粉末特有的涩味，混在一起，说不上好闻。

昨晚刚进镇子的时候天色已暗，没有细看。现在借着晨光，陆沉舟才看清这座城镇的面貌。镇子比李家村大得多，街dao宽阔，两侧的铺面鳞次栉比，本该是热闹的时辰，街上却行人稀少。偶尔有人走过，也是低着tou、脚步匆匆，用布巾捂着口鼻。几hu人家门口挂着褪色的红布条，在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着，墙角撒着一daodao石灰粉，白惨惨的，像某zhong徒劳的界线的标记。

远chu1的药铺门口排着一条chang队，陆沉舟远远看了一眼，队伍尽tou是半掩着的门板，药柜空了大半，抓药的人空手而归，面色灰败。空气里隐隐约约传来哭声，不知dao从哪个方向飘来的，断断续续，时有时无。

阿灰也醒了。他没有说话，从床上坐起来，rou了rou眼睛，然后走到窗边，站在陆沉舟shen侧，安静地看着街上。

“走吧。”陆沉舟收回目光，“先去报到。”

周主簿四十来岁，瘦高，颧骨突出，眼窝shen陷，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的样子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，袖子挽到肘bu，lou出细瘦的小臂，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，条理清晰，但眉眼间透着一zhong压不住倦怠。

“陆先生，通判大人昨夜有要务去州府了，这边的事由我暂时照看。”周主簿把他们请进耳房，倒了茶，直入正题，“情况很不好。陆先生从村里来，路上可有经过周边村镇？”

“经过几个村子，但没进去细看。”陆沉舟说。

“那陆先生见到的还不是最严重的。”周主簿压低了声音，“镇子周边方圆四十里，二十多个村子，全染上了。高烧、咳血、pi肤上起暗红色的纹路，严重的三五日就没了命。”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，“镇上原本有七家药铺，现在关门了五家，大夫跑了一半。剩下的大夫——”

他苦笑了一下：“剩下的也没什么办法。药吃了，针扎了，符也贴了，人还是照样死。现在病坊设在镇西的药王庙里，已经收了百多号人，死了快一半。”

陆沉舟没有急着接话。他问：“第一个病例出现在什么时候？”

周主簿想了想：“大概一个多月前。最早是镇东边的柳家坳，一个庄稼汉，说是赶集回来就病倒了，没几天人没了。然后就是同村的人，一个接一个倒下去。再然后，周边几个村也陆续出了病例。”

“第一个死的那个人，是怎么染上的，查过吗？”

“查过。”周主簿说，“他家里人说他赶集那天也没接chu2什么外人，回来就说不舒服，当天晚上发高热，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。大夫去看，说是风寒入ti，开了几服药，吃了没见好，然后又换了两个大夫，也没用，人就没了。”

“他赶集那天，有没有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？见过什么人？”

周主簿愣了一下，摇了摇tou：“这个……当时没细问。”

陆沉舟点了点tou，没有再追问。阿灰站在他shen后，沉默着听他们说话，偶尔抬眼扫一眼屋内的陈设，不像在听，倒像在打量什么。

周主簿似乎注意到了阿灰的目光，看向陆沉舟：“这位是...”

“跟我学医的帮手。”陆沉舟说。

周主簿看了阿灰一眼。阿灰站在窗边，半逆着光，一shen短打，看起来与普通年轻后生没什么两样，只是眼尾细chang，瞳孔在光线中泛着一层极淡的琥珀色。周主簿大概觉得这只是个学徒，没有多问，收回目光，继续说正事。

“要不，我先带两位去病坊看看？”

“好。麻烦周主簿带路。”

药王庙在镇子西边。

还没走到门口，那gu气味就扑面而来。庙门前的空地已经被清了出来，搭了几座简陋的草棚，地上铺着草席，病人一个挨一个地躺着，有的盖着薄被，有的只穿着一件单衣蜷缩在草席上。空气中混杂着汗味、血腥味、草药味，还有一gu说不清的、隐隐约约的腐甜味，像是什么东西熟透了、正在烂掉。

陆沉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才迈步走了进去。

病坊里光线昏暗，香火的气味已经被病人的气味完全盖住了。庙里的神像还在，但已经被帷幔遮了起来，大概是怕神像看着这些人受苦。地上加了木板垫高了一层，算是临时床铺。他抬眼望过去，cu略数了一下，不下百号人。

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躺在角落里，呼哧呼哧地chuan，每一口气都像是在拉一个破旧的风箱，xiong口起伏的幅度很大，但声音里带着一zhong让人揪心的费力。

一个年轻男人躺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，shen上盖着一条浸了水的布巾，布巾下的pi肤可以隐约看到暗红色的纹路，从xiong口一直蔓延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