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制实,黎以微立刻理解了颜可颂的意图。只要这则消息在下午透过社群帐号与小型的古典乐论坛散播出去,晚间就会被更大的娱乐媒体转载,傅氏的公关部门不可能坐视未婚妻即将被欧洲抢走的传闻发酵,因为这会直接动摇他们透过联姻巩固艺文形象的策略,也会让傅氏股价的文创板块产生不确定性。到那时,主动权就会从法务部回到谈判桌上。颜可颂按下发送键,看着寄件成功的提示跳出,满意地阖上电脑,压低声音说,你放心,我用的都是断点帐号,追不到我们这里,最多两个小时,傅聿礼的手机就会响个不停。
果然,下午三点二十六分,书房外的走廊传来稳定的脚步声,皮鞋踏在胡桃木地板上的声响沉稳而带着重量,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雪松与皮革混合的香气。傅聿礼来了。他今日换下上午甄选时的深炭灰西装,改穿一套深蓝色订制三件式西装,银灰领带依旧一丝不苟,身高一九零的身形在门框下显得格外压迫,五官深邃如雕刻,眼神沉静,却在看见桌上那份仍未签署的合约时,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悦。他身後跟着方才那位法务,以及一位提着公事包的财务主管,显然是准备来完成最後的签署仪式。傅聿礼走进书房,目光先落在黎以微身上,随後才转向颜可颂,礼貌地点头,声音温和得像在招呼家人。以微,可颂,合约看得如何?这份文件是法务熬了几个晚上拟出来的,主要是为了让你未来的演出有更完整的保障,条款或许看起来严谨,但都是为了保护你。
颜可颂站起身,脸上挂起职业性的灿烂笑容,却没有让出座位,反而将那份被萤光笔画得斑斓的合约推回给法务,语气依旧轻快。以微刚看完,真的非常感谢傅氏这麽用心,不过我们做经纪的有几个小地方想跟您请教一下。毕竟以微现在的身分有点敏感,上午的甄选影片已经在几个古典乐社团被转发,下午又有欧洲那边的消息传出来,我们这边压力也很大,如果合约里有些条款让外界解读成限制艺术自由,对傅氏的形象恐怕也不是好事。她一边说,一边将手机萤幕转向傅聿礼,萤幕上正显示着一则已经有三百多次分享的贴文,标题正是她方才放出的假消息,底下留言已经开始出现支持黎以微直接赴欧发展的声音。傅聿礼垂眸扫了一眼,神情没有太大变化,只有放在西装裤袋里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黎以微在此时轻轻开口,声音不大,却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她没有看傅聿礼,而是看着窗外慢慢聚拢的云层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温顺。聿礼,我知道你跟法务都是为我好,只是十年全球独家这件事,霍夫曼老师上午才跟我说,希望我保持艺术上的弹性,如果现在就把未来的演出全部绑在单一体系里,我怕会辜负老师的好意,也让维也纳那边觉得我们诚意不足。她顿了一下,指尖轻轻碰触那张奶油色邀请函的边角,邀请函此刻就放在合约旁边,像一个无声的筹码。而且肖像权那一条,期满後还要再授权五年,未来如果我们有家庭,孩子在网路上搜寻妈妈的照片,看到的却是建设公司的广告,我会很难过。这番话说得柔软,却把最尖锐的两个问题包裹在情感与专业的外衣里,让人难以直接驳斥。傅聿礼看着她清冷如夜莺的眼眸,沉默了数秒,那双阴鸷沉静的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,有被挑战的不快,也有对她此刻展现出的谈判能力的重新评估。
财务主管试图缓和气氛,插话说收益分配的成本认列其实都有会计师签证,绝对公开透明。颜可颂立刻接话,笑得更加灿烂,既然如此,不如我们把条文写得更明确一点,成本项目列出上限,经纪服务费改为定额比例,违约金也从五百万调整为依实际损失计算,这样双方都安心,媒体也没办法做文章。傅聿礼终究是商人,权衡利弊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。他知道如果此时坚持原条款,颜可颂完全有能力将合约争议操作成傅氏打压艺术家的舆论事件,尤其在黎以微刚以夜后惊艳全场、维也纳邀请函成为热门话题的当下,任何负面标签都会让家族办公室的联姻计画出现裂痕。片刻後,他微微颔首,示意法务将合约收回,语气恢复一贯的从容。既然可颂跟以微有疑虑,我们就再调整。独家年限改为三年,范围限於台湾与中国大陆以外需另行协议,肖像授权期满即终止,行程审核缩短为三个工作天,违约条款删除惩罚性字样。这些修改今晚就能重拟,明天送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