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从窗纸feng里钻进来，灯苗晃了两晃，又稳住了。

陈恩礼趴在桌沿，手里nie着一gen烧剩的炭枝，在废纸背面歪歪扭扭地描一个字。

纸是林掌事从废册里留下的空白残页，边角卷曲，带着一gu陈年纸张的霉味。

他已经写了十几个「恩」字，每一个都歪，笔画不是太挤就是太散。

林掌事坐在对面，裹着旧棉袍，手里捧着那只破茶碗，咳嗽间歇里指点他：「上面是因，下面是心。因要正，心要稳。你那个心写到左边去了，看着像个斜肩膀的人。」

陈恩礼把纸翻过来，在指间转了转炭枝，挑了较尖的一tou再写。

手背上的冻疮裂了口子，一用力就渗出黄水，蹭在纸上，他也不ca。

「再来。」

这是他每日的夜课。

白日里，他照旧天不亮就起来扫雪，积雪guan进破靴子里，脚趾冻得没了知觉。

周guan事照旧呼来喝去，同局的小太监照旧叫他「狗儿」，抢他的粥，推最重的活给他。

他没有改口去纠正任何人。

林掌事夜里叫他「恩礼」，白日里所有人叫他「狗儿」，他应哪个都应得自然，像是同时穿着两件衣裳，一件贴shen，一件在外tou沾泥。

腊月廿三，内侍省打发人来扫落叶局点名，补发冬物。

来的是个记册太监，姓吴，四十来岁，面相平常，穿一件半旧的青袍，手里提着一只木匣，匣里装着名册、笔墨、印泥。

他在院里那张掉漆的旧桌上铺开册子，旁边搁着几双cu布棉鞋、一叠冬袜。

周guan事陪在一边，难得地没有拿藤条，手抄在袖里，脸上挂着笑。

小太监们被吆喝着排成一列，陈恩礼站在队尾。

风从院门guan进来，他把手缩进袖子里，眼睛却盯着那本摊开的名册。

册子很厚，纸页泛黄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
他认得一些数字，还有几个最简单的字，竖排的人名在他眼里像密密麻麻的蚁阵，但他还是努力地看。

吴太监提笔蘸墨，开始点名。

「张保。」

一个小太监上前，低tou按了手印，领走一双棉鞋、一双冬袜，退回去。

「王顺。」

又一个上前。

名字被叫到，人走出来，按手印，领东西，退下。

陈恩礼看得仔细。

他发现那本册子上，每个名字後面都跟着几个小字，像是年月、来历。

他不全认得，可他隐约看出来：册子上有这个名字，这个人今天就能领一双鞋。

册子上没有，或者名字被划掉的，今天便什麽也拿不到。

吴太监点到一个名字：「刘三喜。」

院子里静了一瞬。

没人上前。

吴太监抬起tou，又喊了一遍：「刘三喜？」

周guan事咳了一声，走过来，笑dao：「刘三喜病着呢，tui脚下不了地，nu婢替他领了罢。」说着伸出手，已经要去拿那双棉鞋。

吴太监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麽，提笔在册子上某chu1画了一下，把鞋递了过去。

陈恩礼站在队尾，看得清楚。

他认得刘三喜这个名字。

那是个比他大两岁的小太监，入冬前病了，咳嗽发烧，被挪到後院角落那间堆杂物的屋子里，後来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
他记得有一天夜里，听见後院有动静，第二天早上那间屋子的门就锁上了。

人去了哪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