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三十，天还没亮，扫落叶局的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。

张保最早出门。

他现在每日要去清粪坑，天不亮就得走，免得白日里撞上各局来往的人。

陈恩礼躺在铺上，听见他起shen、穿衣、推门，脚步声一shen一浅地远了。

窗纸上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，雪还在下，细而密，像筛子筛下来的。

这几日，陈恩礼觉出一些变化。

先前在院子里，小太监们凑在一chu1说话，他走过去，话tou不会断。

现在他往那边一走，最先看见他的人会把嘴一闭，拿胳膊肘碰碰旁边的人。

旁边的人转tou看他一眼，也把嘴闭上。

等他走过去了，话才重新接起来，只是声音压得更低。

有一回，他从厨房端粥出来，一个叫小顺子的小太监正把什麽东西往袖里sai，见他走近，手一缩，粥碗一晃，洒了几滴在袖口上。

小顺子脸涨得通红，瞪了他一眼，转shen走了。

陈恩礼端着自己的粥，找了个角落蹲下，慢慢喝。

他什麽也没说。

又有一回，几个小太监围着墙gen下一个小炭盆烤手，陈恩礼经过时，他们正低声议论什麽。

他一靠近，议论声没了。

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，看着他，嘴里轻轻说了一句：「狗儿来了。」语气平平的，不带恶意，甚至有点像玩笑。

可其他人都不接话。

陈恩礼站了一下，继续往前走。

他没有辩解。

张保那件事，他确实开口了。

所以他没有什麽可说的。

午後倒污水时，陈恩礼在後院排水沟口碰见张保。

张保提着一只空粪桶，从後院另一tou过来，正要往粪坑方向去。shen上气味很重，衣角沾着黑乎乎的污痕。

他看着比几日前更憔悴，颧骨也更显了些。

背上的伤大概结了痂，动作还有些僵，走路时右肩比左肩低一点。

张保在沟边停下脚步。

张保把桶放下，抬眼看陈恩礼。

陈恩礼也看他。

「看什麽？」张保说。

「没看你。」陈恩礼把污水倒进沟渠，提着空桶往後退了一步。

张保冷笑了一声——或者只是嘴角抽了一下，说不清。

他弯腰去提自己的桶，动作牵到背伤，眉tou拧了拧。

他没再说话，提着桶往粪坑方向走了。

污水已倒完，陈恩礼提着空桶，往原先的差事chu1走去。

两人各自走开，谁也没有回tou。

傍晚，周guan事来分派值夜。

除夕gong中灯火多，各chu1都要安排人巡火。

扫落叶局分到几段偏僻gongdao，需要有人提着水桶沿路查看灯笼、灯油，发现火星立即chu1置。

这是每年的例差，周guan事把几个年chang小太监先叫过来，把前半夜的时辰分给他们。

前半夜人多、灯多、事多，但还能看个热闹。

後半夜冷，困，又没什麽动静，谁也不愿去。

周guan事分到最後，只剩陈恩礼和另一个叫刘安的小太监。

刘安的时辰比陈恩礼早半个时辰，两人中间jiao接。

周guan事把一只木桶、一gen拨灯芯的细竹、一盏小灯递给陈恩礼，说：「子时前後你值。沿着西边那条甬dao走，过两dao门，巡到北边库房外墙，再折回来。灯油别洒了，有火星就用水浇，浇不灭就喊人。出了事你自己担。」

陈恩礼接过东西。

木桶里有半桶水，提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
他等着周guan事再多说一句，周guan事却已经转shen走了，去跟几个年chang太监喝酒守岁——他们有酒，有花生，有从膳房熟人那里弄来的几块rou。

入夜後，gong中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
陈恩礼坐在院中石阶上等时辰，抬tou能看见远chu1gong殿飞檐上挂着的红灯笼，在雪夜里透出一团一团朦胧的光。

院里几间屋的灯都亮着，窗纸映出晃动的人影；周guan事那屋传来杯盏相碰声，笑语隔着门板传出来。

陈恩礼坐在石阶一角，水桶和未点的小灯放在脚边，两手缩在袖中。

桶沿结了一圈薄霜，他用袖口ca过，霜水沾在布上，转眼又冷下去。

不远chu1的新灯笼被风chui得轻晃，红光落在雪面上，时明时暗。

风从北边刮过来，带着隐约的鞭炮声，还有什麽地方在奏乐，唢呐和锣鼓的声响被层层gong墙削去棱角，到了这里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嗡嗡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