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真正化尽，是昭宁十二年三月的事。

屋檐开始滴水，整日叮叮咚咚响个不停。

青砖地面返chao，踩上去一脚泥。

墙gen下积了一冬的黑泥混着枯叶，散发出一gu腐朽的气味。

扫落叶局的差事从扫雪换成了疏排水沟、刷墙gen泥水、搬冬日用过的旧物。

紫禁城仍旧冷ying，只是雪没有了，天光比冬天亮得早了些。

三月的早晨仍带着寒意，到了日tou升高，屋檐下的水才滴得急些。

院里几口水缸挪到背风chu1，缸沿留着薄薄一圈泥印。

小太监们提着木桶，把沟口拦住的枯叶捞出来，水便沿着沟槽慢慢liu走。

泥水溅上鞋面，谁也顾不上ca，转shen又去搬靠墙堆着的旧物。

白日里忙到日影挪过院墙，才有空把刷子洗净，靠在檐下晾着。

院墙底下的泥水退得慢，午後看着乾了，傍晚又被新一lun的水沾shi。

有时一个人刷泥，另一个人便得在旁边挪开木桶，免得灰水liu进去。

差事jiao接时，周guan事只看沟口通没通、墙gen乾不乾净，zuo得慢的人便留下来接着zuo。

灰浆沾在指feng里，清水洗过仍留着浅色的痕。

陈恩礼在衣襟上ca了ca手，又去提下一桶水。

陈恩礼在扫落叶局又过了两个多月。

每日仍是天不亮起shen，倒泔水、扫院子、清暗沟。

白日里周guan事呼来喝去，偶尔藤条敲两下，不重。

夜里若没有额外差事，他便去林掌事屋里识字。

林掌事教得不快，一个字常要写上十几遍，才肯换下一个。

从正月初一到三月，陈恩礼已能认些常用字。

数字能从一写到百，东西南北分得清，年月日、上下左右也认得了。

自己的两个名字，他都能照着写出来，只是笔画还不算好看。

他写字时不快，落笔前常要先看一眼，想清楚下一笔往哪里去。

有人拿木牌来问数目，他答得出来；若字形陌生，他也不ying猜。

院里的活计有时要按数分扫帚、木桶，周guan事喊几件，他便在心里数几件。

多出一把或少了一只，他会再点一次，免得回tou挨问。

扫落叶局里的人多少知dao他常去林掌事那里。

有人偶尔拿木牌上的数字问他，他答得出来；也有人只当他记xing好，问过便罢。

他仍是局里最小的杂役，该扫的院子、该通的沟，一样也少不了。

点名时，众人照旧喊他「陈狗儿」。

他听见便应，手上的活计也不会因此轻些。

新来的扫帚柄常有mao刺，拿得久了，掌心便磨出一dao红痕。

陈恩礼把破掉的竹箕编边补好，再放回原chu1，第二日仍有人拿去盛泥。

日子里能少挨一句喝骂，往往只是因为东西按数放回，地面没有留下泥水。

春泥最难清。

水沟里冻了一冬的泥块化开，混着枯叶堵在砖feng，竹片挑一下，只散出一gushi腥气。

陈恩礼蹲在墙gen，拿木片一点点往外刮。

张保在另一tou掏泥，袖口卷到肘上，手背冻疮还没退乾净。

他掏出一团烂叶，便顺手搁在沟沿，等陈恩礼推到箕里。

陈恩礼把木箕往近chu1挪了挪，两人一前一後清出一段水路。

张保仍会先挑不那麽费力的差事，lun到重物时也不见得肯多伸手。

可有时沟里卡着ying泥，他会先把竹片递过去，不必再喊第二遍。

陈恩礼接了便用，zuo完各自转shen，没有多说。

清粪坑的差事已过了期限，他背上的伤也好了不少，却仍比从前寡言。

两人zuo事时不大说话，偶尔递一把竹片、让半步路，除此之外没有多的jiao情。

那日沟水漫出来，淌过砖面，张保用木片把堵住的枯叶挑开。

「那tou还堵着。」他朝陈恩礼那边抬了抬下ba。

陈恩礼挪过去，接着刮沟沿。

张保没有dao谢，陈恩礼也没等他dao谢。

院里的小太监们仍各忙各的，有人抢着挑轻活，有人只求别被周guan事看见偷懒。

小满照旧话少，差事zuo完便把扫帚靠回墙边。

这日点差前，小满从他shen旁经过，脚步没有停。

「今日内侍省要借认数的。」他压低声音说。

走出两步，他又dao：「你往前站些。」

陈恩礼抬眼看他。

小满已走到院门旁，像方才只是顺口说了一句。

院门外有人影一晃，随即传来周guan事的声音：「都站好了，别堵着门。」

来人是吴太监。

他四十来岁，面相普通，shen上穿着一件半旧青袍，手里拿着一叠木牌。

陈恩礼认得他，岁末发冬物时，吴太监曾拿着册子逐一点名。

吴太监进院後看了看众人，问：「有认数的麽？」

院里安静了一下。

有人低tou看鞋，有人往旁边挪了半步。

陈恩礼想起小满方才那句话，从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