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层冰冷绝望的怨恨在心渐渐瓦解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铺天盖地的酸楚与悔意。

那时她被锁在闱之中，端妃将她视为笼中之鸟与权谋棋，死死卡着不肯放她半步，任凭她如何哀求打听，得到的永远只有冷冰冰的门。

她怔怔地回想起母亲方才发疯似地摔东西、歇斯底里地迫扬中各家联姻的疯狂模样，再联想到京城那随时可能要她命的命密旨……

她一掌拍在紫檀木桌上，咬牙切齿地吩咐，「告诉那些男方家里，就说我们梅家大姑娘看上了他们家公，今日就要把这门亲事定下，两天之内必须完婚！若敢推辞，就是跟我们梅家过不去！」

自从当年战怀临传被人暗害、负重伤甚至神智受损的消息後，她便再也没能见过他一面。

两天内嫁给一个素未谋面、甚至可能是随便挑选的陌生男人……

阖上，梅韫素脑海中悄然浮现的，依旧是那个洁如月、惊才绝艳的影——战怀临。

这句话一，梅韫素躯猛地一震，原本空的神中掠过一丝错愕，缓缓擡起看向梧桐。

没过多久，一箱箱原本准备嫁妆的光锦缎、赤金首饰，竟然被下人们手忙脚地从库房里擡了来，噼里啪啦地摆满了院。

内室里，梅韫素透过雕木窗，呆呆地望着外那一片刺目的鲜红。听着下人们在院里奔走喊着准备备嫁、後天迎娶的荒唐旨令，她只觉得一闷，涌上一腥甜，整个人顺着冰冷的墙缓缓坐在地。

「小！您别吓婢啊……」贴丫鬟梧桐跪倒在她边，哭得双红，手足无措地帮她拭着泪，「这可怎麽办呀？二夫人这是疯了呀……」

不，她不到。若是失去了尊严与心中最後的那份执念，纵使保住了命，也不过是沦为没有灵魂的行屍走罢了。

一直守在她旁、急得直掉泪的梧桐见状，终於忍不住咬了咬，轻声开劝：

听完梧桐这番掏心掏肺的肺腑之言，梅韫素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。

挑几个模样端正、好的，立刻派人拿着重金和庚帖去请人！」

梧桐红着眶，哽咽着继续：「婢方才在门外听得真切，京城禁军比原定行程快了一整日，看着就要杀到扬中了！老夫人和二夫人若不是被到了走投无路、若不是为了赶在禁军门前替您把这门亲事定死，好让您有个名正言顺的夫家挡箭，又怎麽会冒着被全城耻笑的风险，急着在两天内把您嫁去呢？」

「母亲里只有梅家的门楣……她怎麽能这样对我……」

原来，母亲不是不要她了，而是用了一最惨烈、最不被理解的方式，在和死神抢人。

即使明白了母亲的苦心，知了二夫人是为了保全她的命才如此不择手段，梅韫素的心里却依旧泛着彻骨的凉意与抗拒。

她轻轻推开梧桐的手，目光空地喃喃自语：「疯了？母亲没疯，她只是觉得我这个女儿……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罢了。」

梅韫素无力地坐在冰冷的梳妆台前，双哭得红，指甲掐掌心里。听着外那些凌嘈杂的脚步声、下人们匆忙搬运嫁妆的喧闹声，以及母亲方才那句句冷酷绝情的话语，她只觉得万念俱灰，心如死灰般地喃喃自语：

「大姑娘，您可千万别这麽说二夫人……您心里怨二夫人狠心，可您静下心来想想，二夫人分明是怕您被京城那边派来的禁军行绑去给先太殉葬啊！」

二夫人坐在厅的主位上，面容因为过度的焦虑与狠戾而微微扭曲。

要她随随便便在短短两天内挑一个平庸鄙的男人嫁掉？把自己的後半生委给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？

母亲为了家族、为了保全大局，竟然真的把她像一件随用随弃的件般，推了这场荒诞至极的婚闹剧里。

大红的喜字、簇新的红绸灯笼，以一堪称荒谬的速度在西苑各仓促张挂起来。

这哪里像是在办一场风风光光的世家大族亲事？分明像是一场急着把人打发走、草草了事的逃难大典！

梅韫素惨然一笑，笑容里透着无尽的悲凉与绝望。

「二夫人她……她虽然嘴上说得冷酷，可那字字句句里藏着的焦虑与护犊之心，哪里是真的要害您啊！她分明是想用最笨、最绝的法，把您从那吃人的皇家冥婚里抢回来呀！」

後来，她才陆续从女太监们碎嘴的风声里听到些许只言片语——听说镇国公心切，为了防范京城里暗的明枪暗箭，早已秘密将他送往江南静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