口上沾着一小块白绒,她搓了三下才搓掉。
小陈从卡车那头过来,怀里抱着三个花圈,竹架横在他胸前。他看见她,把花圈放下,说嫂子你的鞋湿了。她低头,鞋面上湿了一片,鞋底沾着花瓣和灰。她说我在厅里看了看花圈。小陈说嗯。他弯腰把花圈重新码了一遍,码完站起来,手上多了一道纸划的红印。他说明儿告别,车四点半去村里接人,你要是不坐班车,我顺路捎你。她说班车方便。他说班车不进砖窑后头,得走一截。她说不碍事。小陈把最后一个花圈扶正,说馆里的车不空驶。他说完这句,耳朵又红了,抱着竹架走了。
老顾在办公室门口叫她。她进去,老顾把遗物袋递给她,说表、钥匙、手机、褂子都在里头,你拿回去。他又从墙上那张排班表上看一眼,昨夜那一行已经改了,改成守夜:罗长海家属。他说往后这一行归你。她说我明天傍晚来。老顾说六点,晚饭在门房吃,小陈他们也在门房吃。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,在排班表底下又写了一行,写完把笔放下,用手掌压住那行字,像怕字被风吹跑。他说矿上的事我下周去一趟,你等我的信。
何杏把袋子挎在臂上,出了大门。院里那辆灵车已经修好,小陈坐在驾驶室里擦方向盘。她从他车前走过,他没抬头,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半圈。她走出大门,走了二十步,听见后头引擎响,响了一下又熄了。她没有回头。
班车到村口时天还亮。婆婆不在,院里的鸡在刨土。她把遗物袋放在条桌上,先把手机接上充电器,插头插进堂屋的插座,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,充着。她把长海的褂子展开铺在桌上,领口那块暗印在灯下变成褐色。她把表放在褂子上,表针还停在两点四十。她看着那两根针,想起老顾说小陈回车库是三点多,想起小陈说听见车响。她把表翻过来,表背上有长海用钥匙划的一道歪字,是一个满字,罗小满的满。
天黑透的时候手机充到一半,屏幕自己亮了。她拿起来,号码簿里有十一个号码,一个是她的,一个是矿上食堂,一个是工头,剩下的她认不得。有一个存着芳字。她按拨出去,响了四声,没人接。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去给儿子热饭。儿子吃着饭问她,爸的表怎么回来了。她说修好了。儿子说明儿我去送爸最后一趟。她说你在偏房待着,馆里的规矩,未满十岁不进厅。儿子把饭扒完,回里屋睡了。
夜里她躺下,听见远处狗叫了两声。她把手伸到被外头,摸到自己裤腰上一块干了的印,硬着。她想起花圈后头的水泥地,想起水滴声,想起灵台上长海眯着的眼睛。她翻过身,那条红梅烟在柜上,她没抽,那是给老顾的。她想起老顾在排班表底下写的那行字,她没看见写的什么。她想起小陈那句馆里的车不空驶,想起他耳朵红。她躺到鸡叫头遍才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