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看了两遍,折起来塞进我工作服口袋,说,带她去。我说,本子上她还没签。老顾说,到了矿上她就得签。
傍晚我把车加满油,轮胎气压了一遍。她从侧屋出来,手里拿着那块擦地的抹布,晾在锅炉房外头的铁丝上。她站在铁丝底下,抹布的水滴在她鞋面上,她不躲。我说,明天早上六点走,山路两个多钟头。她说,我知道路。我说,你没去过矿上。她说,我嫁过去那年去过一次,从矿门口到家属院那一段。我说,那不算路。她不说话了,把铁丝上的抹布往下拽了拽,拽正了,才走。
夜里我又去收竹筐。筐里的纸钱烧完了,灰码得整整齐齐,边上压着一块小砖,怕风吹散。守灵房的门开着一条缝,里头灯亮着。我走到门口,她坐在长凳上,手里捏着那个行车记录本,翻到那一页,一页一页地看,其实那一页她已经看过了。我说,明天要用的。她说,我知道。她把本子合上,放在长凳上,没还我。
我说,那一栏你签了,矿上就没话说。她说,我签了,矿上就有话说了。她说,空车那趟,是他们写的,不是我写的。我说,你坐在我车上,我记你名字,这是实话。她说,实话不值钱。她说,值钱的是那两个字,病故。
她从长凳上站起来,走到棺材脚那头,背对着我,说,你那一晚在走廊里,是不是全听见了。我说,换灯泡。她说,灯泡不用换,那盏灯我早上看见是亮的。我没接话。她说,我不怕你听见,我怕的是你听见了还当没听见。我说,我没当没听见。她说,那你明天在矿上,替我把那两个字问明白。
她回到长凳上坐下,把本子推给我,说,明天到了矿上,我签。我说,现在签不行吗。她说,现在签,我今晚睡不着。我说,为什么。她说,签了字,他就真成病故的了。她说完这句,把灯拉灭,黑着坐在长凳上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本子揣进兜里,带上了门,没闩。
回宿舍的路上我绕到车库,把行车记录本放在驾驶座上,又拿下来,夹进工具箱。夜里我睡不着,十一点起来抽烟,烟抽到一半,把烟头按灭在鞋底上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院子,办公室的灯亮着,排班表还钉在门后板上,那行字隔这么远看不清。车库的门我今晚带了,带得很严,插销插到底。
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,我发动了车。她已经在灵堂门口站着,穿自己的灰呢外套,头发梳得很光,手里拎一个布袋,布袋里是两个馍和一壶水。她上车,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住,这是她头一回在这辆车上扣安全带。我说,山路颠。她说,我知道。
出大门的时候,老顾站在门房里,手里端着搪瓷缸。车开过去,他喊了一声,把车窗摇下来。他说,到了矿上,先取东西,再谈别的。我说,知道。他说,本子带上了没有。我把本子从工具箱里抽出来,举了举。他说,让她当着医务室的人签。我说,行。他把门房的窗关上,窗玻璃上有一层灰,关上时留下一道干净的边。
山路走到一半,过一段塌方的窄道,我把方向盘打死,左轮离崖边不到两尺。她两只手抓住仪表台上方的扶手,指节发白,一路没出声。过了那段路,她把扶手松开,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蹭掉汗。她说,天天这么开。我说,天天这么开。她说,你不害怕。我说,害怕。她问,怕什么。我说,怕车空驶回去。她没听懂这句话,也没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