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,她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里带着笑。
小满把最后一箱机器推进后间,回来的时候手上拎着她那双帆布鞋。她把鞋放在柜台底下,没穿。我说她不穿鞋走。她说地砖凉,她脚底板认这块地砖,穿着鞋反而踩不准。她赤脚在前厅走了两步,脚掌在玻璃柜台的反光里印出两个浅色的影子。
我问她以前做什么。她说以前在健身房当教练,带了两年课,后来不干了。我问为什么。她说她站在器械旁边,那些男人只看她的腿,不看她的动作,她纠正动作没人听,她一抬腿所有人都安静了。她说她脚上的劲是那两年练出来的,深蹲、硬拉、踮脚,一天几百次,脚背上的青筋就是这么鼓起来的。
我问她怎么看她的脚。她想了一会儿,说脚是她身上最不像她的地方,也是最像她的地方。我没听懂,她也不解释,弯腰把柜台底下的鞋往里推了推,让鞋尖对齐墙根。
第二天上午雨小了些,我把那台旗舰机接进机柜,换电池,拆后盖的时候四颗螺丝有一颗滑了牙,我用放大镜照着,垫了一小片胶带才拧下来。壳没换,磕碰留着,右下方那两处磕碰在灯下露出底下的金属色。我按她的意思写进成色描述:边框磕碰两处,未修复,电池为更换件,机器内附音频一段,随机器移交。
上架不到两个小时,一个中年男人拿起这台机器,拇指在磕碰上蹭了两下,问我这台怎么磕成这样。我说机器的主人要求留着。他说留着磕碰谁买。我说懂的人买。他把机器翻过来又翻过去,问我音频是什么。我说是一段录音,卖机器的人要求随机器一起留着。他问录的什么。我说验机的声音。他问验机能录出什么声音。我说能录出检测的滴声,也能录出人的声音。
他把机器放下了,问我要不要他手里那台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台旧机型,屏幕右上方一道裂,他说那是他前妻的机器,离婚的时候他拿了机器,她拿了房子,他一直没敢开机。我说开机看看。他说他不会开,密码他不知道。我说不知道密码的机器我只能按重量和成色给价,里面的东西我一概不清。他说里面的东西他也不要。我说那好,里面的东西归机器。
第三天下午唐小桃回来了,手里拎一袋橘子,进门就说橘子不是给我的,是给小满的。小满从后间出来接过去,说了声谢谢,坐在柜台里面的矮凳上剥,剥得很慢,一瓣一瓣把白筋撕干净。唐小桃坐在昨天那张凳子上,问我那段录音还在不在。我说在。她说放。
我把机器从柜台下面拿出来,连上机柜里的扬声器,音量开到中等。她坐在凳子上听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姿势很正,像听一段会议记录。听到第九下,她把脸捂住了。听到小满报数的声音,她把眼睛闭上了。到最后那几声,她把下巴收下去,抵在自己胸口。
录音放完,前厅安静了一会儿。她说她以前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这个样子的。我说人都不知道自己。她说她前男友把这段从机器里删了,删得那么干净,她不知道他删过,也不知道删下来的东西能被扫回来。她说她以为她在那段关系里留下的东西全在他手里,现在知道不全在,他手里那份是他挑过的,挑剩的她自己收回来。
她说着说着说起她妈妈。她妈妈上个月住院,心脏的瓣,要做手术,医院要交一笔钱,钱在她卡里,卡在她手里,她每天看着那个数字不动。她说她来卖机器不是为了钱,是为了把那台机器从他手里拿回来,钱是顺带的。她说她妈妈不认识那个前男友,只知道她换了工作,住的地方也换了,她每次去医院都说一切都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