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西。它是人做的，程衍後来才知道那句话有多字面。它会饿、会累、会在累到底的时候自己往下沉。

可他躺不下去。每次他一闭眼，那道凭空插在草坪上的门就浮出来；再一闭眼，是那句「你不该存在」；再一闭眼，是一整座没有影子的城。他在那块会顺着人塌下去的平台上翻来覆去，翻到最後乾脆坐起来，抱着膝盖，等那该死的光升上去。

意识和身体，一个累得要命，一个更累。

天亮的时候他後来才知道栈都没有天亮，是这一层的光按排程升了一级，他站起来，去开门。

零站在走廊上。不是路过。她站的位置正对着他的门，脊背笔直，两手垂在身侧，颈线亮着，很稳。地上还是没有影子，所以他看不出她站了多久。

「你站在这里多久了？」

「你进去之後。」

程衍愣了一下：「一整晚？你不用睡？」

「要。」她说，「排程之间有间隔，间隔可以用来休息。」

「那你怎麽不去休息。」

「这个间隔我用在这里了。」

她说得那麽平常，像在报一个天气。程衍这才看见：她眼下有一点很淡的青，站姿也比昨天略略沉了半分。她累。她只是不打算让那件事影响任何东西。

他忽然觉得胃里有点不舒服，比昨天她说「你不该存在」的时候还不舒服。

「你在这里站一夜，就为了看我会不会跑？」

「不是。」

「那是什麽？」

零沉默了两秒。

「你昨晚动了七次。」

程衍的背脊凉了一下。

「第一次很小。」她说，「第二次跟第一次一样，第三次大了一点。第四次之後你停了很久，久到我以为你在准备跑。第五、第六次又变小了——那不像在准备跑，那像在试。第七次很大，大到我这一层的排程被你推了半格。第七次之後你就没有动了。」

她抬起眼看他。

「我在等你动第八次。」

程衍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麽。她不是在监视他。她是在记录他，像一个在观察陌生机件的技术员，一整夜不眨眼，只为了看它下一步会怎麽动。

「你为什麽不进来问我？」

「问了你会说谎。」

「你怎麽知道？」

「我可能不会。」

「你昨天骗过我一次。」零说。

程衍闭上嘴。这一点他无话可说。

「那第八次呢。」他过了一会儿才问，「你等到了吗。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所以你白站了一夜。」

「不是白站。」她说，「我知道了你会停。」

「停有什麽好记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