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之後，断魂岭冷得像一口shen井。

山脚那片缓坡，平日只是猎hu歇脚的地方，今晚却插满了旗。神霄派的紫雷旗、青城剑派的青锋旗、峨嵋派的素白莲旗、崑仑派的雪峰旗，旁边杵着龙门镖局黑底金字的大纛；再往外，六扇门与锦衣卫各占一角，中间隔着三丈空地，谁也不肯往谁那tou多踏一步。天龙寺的僧人没有立旗，只在营地最外围盘坐成一圈，木鱼声低低的，一下一下敲进夜色里。

营火一堆接着一堆，从坡底烧到林子边缘。远远望去，像有人把一条火龙横搁在山脚下，龙tou正对着那座孤零零的绝崖。

空气里混着柴烟、金创药和血的味dao。

「嘶——轻点，轻点啊！」

一名青城弟子龇牙咧嘴地伸着胳膊，任由同门往伤口上撒药粉。那dao伤口细得像一gen发丝，从手肘斜斜拉到腕骨，偏偏shen可见骨。

「这叫重？」替他上药的少年没好气地瞪他一眼，手上倒是放慢了，「说真的，师兄，你看清楚她怎麽出手的没有？」

「看清楚个鬼。」受伤的弟子闷声dao，「我剑才ba出一半，她人还在三步外，我这条胳膊就开了。」

隔bi火堆旁，一个龙门镖局的镖师正拿布条一圈圈缠着小tui，闻言冷哼：「魅影妖姬，名不虚传。从云州追到这里，整整二十三天，折了四十几个兄弟，连她一片衣角都没留下。」

「衣角？」有人苦笑，「我连她chang什麽样都没看清。」

这句话一出，几堆火旁都安静了一瞬。

说来荒唐。这个女人在江湖上横行多年，是枉死城tou一号的yin间使者，死在她手里的成名人物少说也有几十个，可直到今天，见过她真容又活下来的人，一只手就数得完。她没有名字，至少没有人知dao她的名字。江湖人只叫她魅影妖姬，因为她出手从来没有徵兆——前一刻人还好端端站着，下一刻剑光已经从她shen上某个你gen本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，无声无息，连一丝杀气都嗅不到。

「她凭什麽？」

说话的是神霄派一位须发半白的chang老。他坐在最大那堆火前，膝上横着一柄拂尘，声音不高，却压得四周都听得见。

「江南沈百川沈员外，开粥棚二十年，荒年里救活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。云州宋知府，在任九年，修堤、减赋、断案清明，百姓给他立了生祠。还有青城的柳chang卿柳大侠——」

青城那几堆火旁，有人红了眼眶。

「柳大侠一生行侠，剑下没斩过一个良善。」chang老一字一顿，「这三个人，哪个不是天下人有口皆碑的好人？偏偏都死在她手上。专挑好人杀，这不是丧心病狂，是什麽？」

「丧心病狂！」

「今夜非宰了这妖女不可！」

「替天行dao！」

一呼百应，火光映着一张张涨红的脸，连天龙寺那边的木鱼声都被盖了过去。

人声稍歇时，六扇门那一角，一个年纪很轻的捕快抱着刀，望着崖ding出神，忍不住小声嘀咕：「可是……她为什麽专挑名声好的人下手啊？一个杀手，杀好人又不会多拿钱。」

声音不大，偏偏旁边就是青城的火堆。

「你说什麽？」一名青城弟子霍地站起，手已按上剑柄，「你的意思是，柳师叔该死？」

「不、不是，我只是——」

「闭嘴。」带队的老捕tou一把将年轻捕快拽到shen後，朝青城那边拱了拱手，脸上堆着笑，「小孩子不懂事，胡说八dao，各位别往心里去。」

青城弟子冷哼一声，这才坐下。

老捕tou回过tou，压低嗓子骂：「你嫌命chang是不是？这zhong话也是能说的？」

年轻捕快缩了缩脖子，没敢再吭声，只是又往崖ding看了一眼。

崖ding黑沉沉的，什麽也看不见。

「她跑不掉了。」不知是谁说了一句，「断魂岭後tou是千丈shen渊，前tou是咱们。天一亮，就上山。」

这些话，崖ding上的人一字不漏，全听见了。

山风从崖下往上卷，把营地的嘈杂一阵一阵送上来，断断续续，却足够清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