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来她亲手挖了坑，把能找到的都埋了。再後来，她了两年，顺藤摸瓜，摸到了那几张衣冠楚楚的脸。

她仰起，後脑抵着岩，看着那片灰黑的天。

她嘴角动了动，差笑声。

沈大善人的粥棚确实开了二十年。可没人知，沈府地底下还有一间密室，密室里的帐册记的不是米粮，是银——一笔接一笔，全某个见不得光的邪门派。粥棚前排队的民里，壮、无亲无故的那些，隔几天就会少几个，说是被沈员外招去庄上工了。

那双睛被挖走了，只留下两个空的窝，淌着已经乾成暗褐的血泪。小女孩的脸正对着她，好像一直在那里等，等一个人来，把整个村的事听完。

只剩一颗。

山下又喊了一声「替天行」。

那年秋，她接了一单寻常的活，路过一叫不名字的山村。还没村，风里的味就不对了。

去了，就再也没回来过。

从那天起，她只杀这人。

宋知府。

第一批

整片谷地是红的。

她在村那棵老槐树下，看见了一个小女孩。

想到这个名字，她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这些人藏得太好了。好到枕边人不知，亲生儿女不知，同门师兄弟也不知。要不是她在枉死城，坐到了最上那个位置，那些经由暗线一层一层递上来的消息，她这辈都碰不到。

她问过自己很多次。每一次，答案都一样。

左肩挨了一记神霄派的掌心雷，焦了掌大一片；右侧肋下被青城的剑挑开一，血早就自己凝住了。二十三天，她没睡过一个整觉。

是真的累了。

因为每一次问，她都会想起那座山谷。

那麽，後悔吗？

只是杀得越多，名声越臭，追她的人也越多。先是神霄、青城，接着峨嵋、崑仑，连天龙寺的和尚都下了山，最後朝廷的六扇门和锦衣卫也来凑闹。她杀的每一个人，背後都站着一大群真心为他们泪的人，而那些人，她一个也说服不了。

替天行？老天爷要是真知你们替它了些什麽，第一雷大概先劈在你们自己上。

她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。

呜——

说了也没人信。证据？证据早就被下一批「好人」烧得乾乾净净。

有。她了一气，把这生生压了回去。

她找到那本帐册的那一夜，沈百川还在灯下替夫人剥橘，笑得温温和和。

沈百川。

不是枫叶。是血，浸透了泥土，浸透了田埂，连溪都是暗的。屍首横七竖八，没有一是完整的，像是有人一件一件拆开了，再随手扔在地上。

。她靠着岩坐着，背脊贴上石的那一刻，凉意隔着被汗浸透的黑衣渗来，倒让肩上火辣辣的伤舒服了些。

她闭上，一一吐，把散的真气一一往丹田里收。气走到肋下时被伤一卡，像有针往里扎，她眉都没皱一下，慢慢绕了过去。

柳长卿。

那座生祠她去看过，香火很旺。可云州境内，九年里有三个村先後「遭了瘟」，官府封村焚屍，置得乾净俐落，人人夸宋大人果断。她顺着那几场瘟疫往下挖，挖来的是同一个组织的手笔，而宋知府，就是替那群人收拾残局、抹掉痕迹的那只手。

她睁开，扶着岩站起。

名满天下的柳大侠，剑法确实好。好到每练成一式新招，都要找活人试剑。他挑的人很讲究：乞丐、民、逃荒的，死了没人报官，也没人收屍。他後院那枯井里的骨，比她这些年杀过的人加起来还多。

她在心里慢慢念这个名字，像在翻一本旧帐。

天由墨转青的时候，山下响起了号角。

低沉绵长，一声叠着一声。接着是脚步声、甲叶碰撞声、衣袂破风声，从四面八方往崖涌上来。

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