顿了顿,又道:“无论他给你取了什么名字,都收下吧。名字是年轻人唯一拥有、而长者无法夺走的东西。”
随后,她步入被雨水浸湿的花园,沿着小径离去。薄雾在她灰色的肩后合拢,宛如一扇关上的门。
陈久久未动。他依然低着头,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。我站在他身旁,手里攥着那位老妇人留下的折叠纸张;花园里水珠滴落,清晨的凉意拂过我裸露的胸膛,我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。手中的纸因反复折叠而变得柔软,折痕处磨损得如同布料一般。陈仍未抬头。他的长袍敞开至腰间,锁骨下方那道长长的疤痕组织,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,在光线下若隐若现。
“你没读最后那一页,”我说。这并非指责,听起来却像是个质问。
“没有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“我读懂了那幅画,也自以为明白了那个包裹的含义。我只想彻底了结这一切。”这时,他抬起头来。他的眼眶泛红,眸中绿色的斑点因泪水而显得格外明亮。“整整三十年的学生啊,月。三十年来,我不断传授课业,却总将最后一页塞进盒子底下——因为那意味着我必须停下来了。”
我走过木地板,将那叠成方块的纸按在他裸露的胸膛上,正对着那道陈旧的烧伤痕迹。他的皮肤微微一颤,随即平静下来,就像投入石子后的水面重归宁静。
“她说,这话必须在肌肤相触时说出,”我说,“但她没说是什么时候。”他的手缓缓抬起,覆在了我的手上,连同那张纸一起盖住。他的掌心冰凉。他腕间的脉搏跳动着,撞在我的拇指指甲上——那节奏急促,毫无章法。
“我无法告诉你那个名字,”他说,“事情就是这样。以往每次授课,我都是手持画笔开始的;唯独这一次,我竟不知该如何开启。”
“那就别再试图开启什么了。”我从他手下抽出那张纸,放在了那幅绢画旁边的桌面上。纸张静静地躺在那里,显得小巧,边缘泛着灰色;它紧挨着画中跪着的人影,以及那只按在头顶上的手。“坐下。”
他坐了下来。地面坚硬,他盘起双腿的姿势,就像是一个在同一个地方跪了几十年的人——事实也确实如此。我站在他身前,晨光透过屏风斜斜地洒进来,在他大腿上投下一道光影。
“告诉我,你最初从我这里想要得到的是什么?”我问。
他张了张嘴,又合上。他下颌的肌肉抽动了一下,随即归于平静。我看着他在自己内心构建的那些精心布置的“房间”里搜寻答案,却始终找不到那扇门。
“就是那个,”我说,“不是言语,而是那个——那种‘不知道’的状态。”
我在他面前跪下,双手捧住他的脸。他的胡须在我的拇指下显得粗糙而灰白,胡须之下的皮肤薄如陈旧的纸张。他的双眼凝视着我,那神情,就像是一个人在浓雾中搜寻着海岸线。
我凑上前去,吻了他。这与我先前在地板上吻他时不同——这一吻缓慢、不带任何索求,仿佛没有终点。起初,他的嘴唇松弛着,显得有些错愕,但随后,他做出了回应……他未经许可便触碰了我。我感觉到一阵战栗从他的下颌传出,经由胸膛抵达双手;他的手落在我腰间,既未紧握,也未引导,只是静静地搁在那里。
“站起来,”我贴着他的唇低语道。
他站起身。我伸手解开他敞开的长袍,将其从他肩头褪下;长袍落在他身后,堆叠在木地板上。他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道光束之中——这一次,我不再像解读伤痕文本那样审视他。我绕着他缓缓走动,指尖划过他的背脊:那些苍白的长痕、僵硬隆起的肩头,还有脊椎末端的凹陷——昨夜,墨汁正是在那里干涸在了我的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