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道,“还有运刀、调息……把这一切都教给我,把你曾告诉我的那些,全都教给我。”他的语气近乎恳求,却并非为了我曾在东屋对他所说的那番话,而是为了那些寻常的事——为了能让双手有所寄托。
陈明白了。我看着他领悟——他嘴角那细微的变化,我花了两年时间才学会解读,如今却再也无法将其从记忆中抹去。
“明日破晓时分,”陈说,“备好砚台与纸张。你要写上一万遍‘忍’字。”
1
“忍,”魏重复道。忍耐。
“每写一个字,”陈说,“都要在心中默念一件你所渴求之物,并将它落于纸上。不是为了将其抛弃,而是为了将它铭刻在心,随身携带。”他探过身,不紧不慢地理了理男孩领口的内袍——那只是师长纠正仪态的动作,仅此而已;他的指关节刻意避开了对方的肌肤。“去睡吧。睡觉时把窗户敞开。明天的雨会冲刷那棵梅树。”
魏起身行礼——那动作只是匆匆一点头,显得有些生疏,与县令之子那种规矩的行礼大相径庭。走到屏风处,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;那一瞬间,他的目光与我交汇,久久未曾移开——那眼神中蕴含着某种我无法定义的情绪。随后他便离开了,赤足走在长廊上的声响,也随之被长廊吞没。
陈向后躺倒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他没有看我。
“我从未,”他说,“感到如此疲惫。”
我在他身侧躺下,将头靠在他肋下那处灼伤之上——每次都是同一个位置,仿佛我的头颅生来就是为了契合那里。他伸出手臂揽住我,手掌落在我的腰后,便不再挪开。
“你做得很好,”我说。
“是吗?”
“你对他说了实话,还给了他该做的事。这正是一位好老师该做的。”
我的耳畔传来他胸膛的起伏——那并非笑声,却又有些相似。“我已不再是他的老师了。”“我就是那个会在他身上……写诗的人——”他停住了。
1
“在他丈夫身上,”我说。
他沉默了。随后,他的手从我背上移开,越过肩头,抚上我的后颈,轻轻蜷在那里。
“丈夫,”他轻声唤道,声音清亮而低沉,回荡在黑暗中——就像一个人在尝试用外语说出一个新词。
走廊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。随后,一切归于寂静。
陈将我拉起,吻了我一下——双唇紧闭,浅尝辄止,唇齿间留着茶香,也留着我的气息。接着,他侧过身,将我的后背贴向他的胸膛,手臂横过我的腰际——一如我们初见那晚的姿态。他的胡茬抵在我的肩头,呼吸渐渐平稳。
窗外,潮湿的花园里,最后一滴水珠从梅枝上坠落,没入泥土之中。整座宅邸沉入深夜,而在远处围墙的另一侧,一个男孩正睁着眼躺着,双手交叠在胸前,默默地数着数。晨光熹微,天色灰暗,透着潮湿。花园在夜里仿佛被淹没了一般;那棵李树斜斜地探向小径,活像个喝多了却死活不肯承认的醉汉。
天还没亮,鸟儿尚未鸣叫,魏就已经坐在桌边了。我知道他起了床——那细微的声响,是一个男孩在并非自己家的地方,竭力想要保持安静时发出的。屏风纹丝不动。陈还在我身旁熟睡,手臂环在我的腰间;我躺在半明半暗中,听着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。
沙沙——停顿。沙沙——停顿。
这节奏,分明出自一个还不明白“墨”并非用来“攻击”之物的人。
我从他手臂下轻轻挪开。他低吟了一声,翻身仰卧,却并未醒来。我松松地系好长袍,走了出去。
1
魏坐在那儿,脊背挺得笔直,宛如一根垂线;双手紧紧攥着毛笔,那架势,活像是在掐住一只鸟的脖子。他写的第一页纸已经废了——上面四个字都有同样的毛病:只有笔画,全无神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