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书案后面的人终于放下了笔。
裴宴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
他的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,没有波澜,没有涟漪,甚至没有一丝意外。就好像他知道沈鹤洲会来,就好像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。
他就那样看着沈鹤洲,从头到脚,慢慢地、仔细地看了一遍。目光落在他被雨水浸透的衣裳上,落在他冻得发白的嘴唇上,落在他瘦削的脸颊上,落在他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的碎发上。
然后,裴宴微微皱了一下眉。
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的皱眉。不是厌恶,不是嫌弃,而是那种极轻极淡的、像看见一朵被风雨打蔫的花时的心疼。
他站了起来。
动作不快不慢,双手撑了一下书案的边缘,像是膝盖也有些僵硬。他绕过书案,朝沈鹤洲走过来,步伐不疾不徐,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稳的、有节奏的声响。
他在沈鹤洲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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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之间的距离,不过三步。三步之外,是十七岁的少年,浑身湿透,狼狈不堪,眼眶通红,嘴唇微微颤抖。三步之内,是四十一岁的中书令,神色平静,目光深沉,像一座经历了无数风雨的山,沉默地矗立在那里。
裴宴开口了。
“鹤洲。”
还是那个声音。低沉,平稳,像深冬里敲响的古钟。七年了,这个声音在沈鹤洲的梦里响起过无数次,每一次都让他从梦中惊醒,然后在黑暗中睁着眼,等到天亮。
如今这个声音真实地响在他面前,响在触手可及的地方,他反而觉得不真实了。像是梦。像是他做了无数次的、一模一样的梦。
他怕自己一出声,梦就醒了。
所以他没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裴宴,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,和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雨,哪是泪。
裴宴看着他的眼泪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沈鹤洲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。
他伸出手,轻轻地、缓慢地,把沈鹤洲额前湿透的碎发拨到了一边。他的指尖触到沈鹤洲额头的时候,微微停顿了一下——那个额头冰凉,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玉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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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宴的手指也是凉的。但那种凉意和雨水的冰凉不同,雨水的凉是锋利的、刺骨的,而裴宴指尖的凉意是温润的、平和的,像深秋的溪水,凉而不寒。
他拨开那缕碎发之后,手掌顺势落在沈鹤洲的头顶,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他说。
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“今天下雨了”或者“你吃了没有”。但就是这种平淡,让沈鹤洲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。
他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。
不是跪安,不是行礼,而是膝盖一软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,直直地跪倒在裴宴面前。他的双手撑在地上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。
“大人——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被哽咽和雨水撕成了碎片,“大人,我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他想说的话太多了,多到堵在喉咙里,挤成了一团乱麻,理不出一个头绪来。他想说“你为什么不要我了”,想说“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”,想说“我走了四十三天,两千一百里路,只是想看你一眼”——可这些话到了嘴边,全都变成了无声的哽咽。
裴宴低头看着他。
少年跪在他脚边,浑身湿透,单薄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雨水从他的衣摆上滴落,在地砖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。他的脊背不再挺直了,而是弯成了一个卑微的弧度,像一株被风雨彻底压垮的幼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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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宴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安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、不易察觉地动摇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是一瞬,也许是漫长的沉默——裴宴弯下腰,伸出手,握住了沈鹤洲的手臂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。
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平稳,但这一次,沈鹤洲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。不是冷漠,不是疏离,而是另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克制的情绪——像一条被冰层覆盖的河,表面纹丝不动,底下暗流汹涌。
裴宴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。
他的手很瘦,指节分明,骨感而有力。他握着沈鹤洲的手臂,隔着湿透的衣袖,沈鹤洲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——比指尖要暖一些,是那种被体温捂热的、熨帖的暖意。
裴宴把他拉到面前,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。
“瘦了。”他说。这回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,像是叹息,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、不肯轻易示人的柔软。
然后他松开了手,转身走向门口,从门边的衣架上取下自己那件玄色的大氅——和七年前那件几乎一模一样,领口处镶着一圈白色的狐裘——走回来,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沈鹤洲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