厢房住着。”
沈鹤洲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。
明明把自己的大氅披在了他身上,明明看了他的每一封信并且看了很多遍,明明一直留着他在裴府住过的院子,明明听见他说遇到山匪的时候瞳孔都收缩了——却还要装作一副冷淡的样子,装作一切都无关紧要。
这个人。
这个口是心非的、克制到近乎残忍的、把所有的感情都压在冰层底下的人。
沈鹤洲忽然很想走过去,像小时候那样,拉住他的衣袖,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。但他没有。他已经不是六岁的孩子了,他十七岁了,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做,有些界限不能越过。
但他也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变了。
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在他还在江南日复一日地写信和等待的时候,在裴宴把他的每一封信都看了很多遍的时候——有些东西已经悄无声息地变了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他只是隐约地感觉到,他对裴宴的感情,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依赖和思念了。那种感情在七年的发酵中,在两千一百里路的跋涉中,在含元殿外两个时辰的跪等中,已经悄悄地、不可逆转地变了质。
2
变得更深了。
也更危险了。
他垂下眼,把那个念头压下去,像把一颗种子埋进深深的泥土里。他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,甚至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它发芽。他只知道,此刻他站在这里,裹着裴宴的大氅,闻着那股沉水香气,觉得四十三天的路没有白走。
“大人,”他说,声音轻轻的,“那我先回府了。您……早点休息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雨还在下。但门口已经备好了一辆马车,车旁站着一个撑伞的仆从,见他出来,连忙迎上来,把伞举到他头顶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殿门还没有关上。从门缝里,他能看见裴宴坐在书案后面的侧影。那个人又低下头去批阅文书了,脊背微微佝偻着,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清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进了雨里。
马车辘辘地驶出宫门,穿过长安城空旷的街道。雨夜的长安安静得像一座沉睡的巨兽,坊门紧闭,街灯稀疏,只有雨声簌簌地落下来,打在车顶上,像一首绵长而单调的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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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鹤洲坐在马车里,把裴宴的大氅裹得更紧了一些。大氅上残留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,但那股沉水香气却固执地留在了布料上,萦绕在他的鼻尖,久久不散。
他低头,从怀里掏出那枚白玉扳指,放在掌心里。
扳指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,在黑暗中泛着温润的微光。他把扳指举到唇边,轻轻地碰了一下。
“大人,”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,“我回来了。”
马车驶过长街,雨声渐稀。
#春雷惊蛰续
马车在裴府门前停下的时候,雨已经小了。
沈鹤洲跳下车,抬头看见那扇朱漆大门,门楣上的匾额在雨夜里看不清颜色,但那两个字——“裴府”——像是刻进了他骨头里似的,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每一笔的走势。
门房显然已经得了吩咐,早早地开了中门,灯笼在雨丝中晕开一圈暖黄的光。管家迎出来,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,随即红了眼眶,颤着声叫了句“小公子”,便接过他的包袱,引着他往里走。
穿过影壁,绕过花厅,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。他一路走一路看——格局没变,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。西边的回廊,中庭的石榴树,鱼池边那座假山。每一样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上,像是时间在这里凝固了七年。
3
他被领到主院东厢房。
房间已经收拾过了,被褥是新换的,熏笼里燃着炭火,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。屏风后面,浴桶里已经备好了热水,水汽氤氲,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气。
“公子先沐浴更衣,”管家躬身道,“厨房还温着粥,待会儿送来。”
沈鹤洲点点头,等管家退出去之后,才慢慢脱下身上那件湿透的直裰。布料黏在皮肤上,扯下来的时候带起一层鸡皮疙瘩。他把那件湿衣裳随手搭在屏风上,然后解开裴宴的大氅——他犹豫了一下,没有把它和其他衣物放在一起,而是仔仔细细地叠好,放在了床边的矮几上。
他迈进浴桶的时候,热水漫过膝盖、腰腹、胸口,烫得他倒吸一口气。皮肤上泛起一层薄红,像是被滚水烫过的虾。他把自己整个沉进水里,闭上眼睛,让热水一寸一寸地化开他骨缝里的寒气。
膝盖跪得青紫了,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太在意。
他更在意的是别的事。
裴宴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表情,每一个细微的动作,都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,像一盘被翻来覆去摩挲的旧磁带。
“你的每一封信,我都看了。每一封都看了很多遍。”
他把这句话放在舌尖上,慢慢地、反复地咀嚼。每咀嚼一次,都能品出新的滋味来。先是苦的——七年不回信的苦。然后是涩的——一个人把信看了很多遍却一个字都不回的那种涩。最后是甜的——很淡很淡的甜,像嚼了一颗甘草,初时只觉得寡淡,咽下去之后,喉间才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