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舒没说话。

“我放学回来的时候，她不在家。灶台上放着切了一半的柠檬，锅里的排骨已经焯好水了，沥干放在盘子里。围裙搭在椅背上，还是热的。”

“她——”

“程岳接走了她。”他说，“那天下午，程岳的人来家里，把她接走了。她走的时候没带任何东西。衣服、照片、我——都没带。”

厨房的灯是nuan白色的，照在他脸上，照出他睫mao投下的yin影。他的声音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。

“后来我考上警校，申请调到经侦，接手程岳的案子。我用了三年时间，找到了所有证据，包括后备箱里那份账本。还有这张照片。”

他抬起tou，看着她。

“我把这张照片放在书桌上，是因为每次看到它，我就会想起那天早上她从厨房里回tou的那个瞬间。那个瞬间提醒我，我为什么要zuo这一切。”

“那为什么收起来？”她问。

他看着她。灯光落在他眼睛里，那里面没有仇恨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zhong很shen的、很安静的什么。

“因为你搬进来了。”他说，“我不用再靠一张照片提醒自己为什么活着了。”

林舒站在那里，眼泪无声地liu下来。她没ca，任由它们liu。她走过去，把相框从他手里拿过来，走进客厅，放在电视柜旁边——那个位置，进门就能看到，坐在沙发上也能看到。

“放这里。”她说。

“林舒——”

“你妈妈zuo的糖醋排骨，”她转过shen看着他，“一定很好吃。”

他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她。客厅的灯还没装好，只有厨房的光涌出来，照在她shen上。她穿着搬家时的那件shen灰色mao衣，tou发用一gen铅笔随意地绾在脑后，几缕碎发散在脖子上。她的眼睛红着，脸上还有泪痕。

“以后每年夏天，”她说，“我zuo糖醋排骨的时候，多放一双筷子。”

他走过来，把她拉进怀里。很用力，像是要把她rou进骨tou里。她的脸埋在他xiong口，听到他的心tiao——很快，很重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击。

但他没哭。他只是抱着她，很久很久。

那天晚上，他们在新床上zuo了爱。

床是新的，一米八，实木框架，弹簧床垫ying得恰到好chu1。床单是新买的，shen灰色，纯棉，洗过一次，带着洗衣ye残留的清香。枕tou有两个，并排摆着，他的那边稍微高一点，她的那边稍微ruan一点。

zuo完之后，她侧躺着，他从后面贴上来，手臂环着她的腰。梧桐树的枝桠伸到窗hu外边，月光透过树枝照进来，在床单上投下细碎的影子。风一chui，影子就晃。

“江洲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第一次见我，真的是在警局吗？”

他的手臂收jin了一点。

“不是。”他说。

“那是哪里？”

他没说话。他的呼xi贴着她的后颈，温热的，均匀的。她以为他睡着了。

“是在医院。”他忽然说。

她转过shen，面对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的眼睛睁着，看着天花板。

“什么医院？”

“妇产医院。”他说，“三年前的冬天。我去看我师姐，她刚生完孩子。我在走廊里等你——不是等你，是路过。你坐在走廊尽tou的chang椅上，穿着那件黑色的大衣。你在哭。”

她的呼xi停了。

“你哭得很轻，”他说，“没有声音，只有眼泪。你用手背ca了一下，没ca干净，又ca了一下。我从你面前走过去，又走回来。我口袋里有一包纸巾，我想递给你，但我不敢。”

“为什么不敢？”

“因为你是程岳的妻子。”他说，“那时候程岳的案子还没落到我手里，但我已经在查他了。我知dao你是谁。我知dao你嫁给了谁。”

他转过tou，看着她。

“那天晚上我回去，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。”

“什么字？”

“她的眼泪是黑色的。”

她看着他。月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一片。

“后来我在警局见到你，”他说，“你坐在我对面，手臂上有淤青，指甲掐进rou里。你的手指上有柠檬的味dao。我坐在桌子后面看着你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tou——我要把她从那个黑色的眼泪里拉出来。”

她伸手摸他的脸。他的脸颊是shi的。

“你哭了。”她说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在哭。”

“我没有——”

她把他的脸捧过来，额tou抵着额tou。他的眼泪从眼角hua下来，hua过她的手指，liu进她的掌心。

“江洲。”她说，“那行字还在吗？”

“在。”

“写在哪里？”

“笔记本的最后一页。”他说，“那个笔记本在我的书桌抽屉里。你要是想看——”

“我不看。”她说，“那是你的。”

他把她重新拉进怀里。这一次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，她能感觉到他的睫mao扫过她的pi肤，能感觉到他呼xi的温度。

“林舒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谢谢你住进来。”

“谢谢你背我上来。”

他笑了。那个笑声闷在她颈窝里，震得她发yang。

后来他们就这样睡着了。月光照在床单上，梧桐树的影子晃了一整夜。

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五，江洲下班回来的时候，在楼下遇到了一个人。

那个人站在梧桐树下面，穿着一件shen灰色的呢子大衣，围着一条藏蓝色的围巾。他的tou发梳得很整齐，pi鞋ca得很亮，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。他站在那里，像是在等人，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上去。

江洲骑着电动车拐进小区的时候，远远就认出了那个背影。

他把车停好，锁上，走过去。

“你找谁？”他问。

那个人转过shen。五十岁左右的年纪，面容清瘦，眉眼之间有一zhong让人不舒服的温和。他看着江洲，嘴角弯了一下，是那zhong经过练习的笑容。

“江洲？”他说。

“是我。”

“我是程岳的父亲。”他说，“程建国。”

江洲没说话。他看着面前这个人，把他从tou到脚扫了一遍——pi鞋的牌子，大衣的面料，围巾的系法，公文包上的磨损痕迹。全bu记在脑子里。

“我来找你，”程建国说，“想跟你谈谈。”

“谈什么？”

“关于我儿子的事。”

“你儿子的案子已经判了。”江洲说，“八年。你要上诉找律师，别找我。”

“我不是来谈案子的。”程建国说，脸上的笑容没变，“我是来谈——赔偿的。”

“赔偿？”

“对。”程建国打开公文包，从里面抽出一个牛pi纸信封，递给江洲，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江洲没接。

“里面是什么？”

“一份协议。”程建国说，“还有一个数字。”

江洲接过信封，拆开。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协议书，措辞很正式，大意是：程家愿意支付一笔钱，作为对江洲母子这些年的“补偿”。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