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她说,“但糖醋排骨是甜的。”
她笑了。那个笑容在冬至薄薄的阳光里,像一锅小火慢炖的汤,冒着热气。
那天晚上,林舒坐在书房里,打开了江洲的电脑。
桌面很干净,只有几个文件夹,名字都很正经——「案卷」「法规」「报告」「程岳案」。她看到右下角有一个新建的文件夹,名字叫「程建国」。她点开,里面只有一个文档,创建日期是十二月第一个星期五——就是程建国来楼下的那天。
文档里只有一行字。
2
「他不会拿走任何东西。」
林舒看着那行字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把文档往下拉,在第二行开始打字。
「我们也不会给他任何东西。」
她打完这行字,合上电脑,关掉台灯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,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幅墨笔画。
江洲在卧室里叫她。
“林舒?”
“来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出书房。经过电视柜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那个相框——李敏站在厨房里,手里拿着一个柠檬,回头看镜头。她的眉眼温柔,嘴角带着一点笑。
林舒对着照片里的女人笑了一下。
然后她走进卧室。江洲躺在床上,被子掀开一角,手臂伸过来。她躺进去,后背贴着他的胸口。他的手臂环过来,掌心贴着她的小腹。
2
“冷吗?”他问。
“不冷。”
“热吗?”
“不热。”
“舒服吗?”
“……你烦不烦。”
他笑了。笑声从她后背传过来,震得她脊椎发麻。梧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,月光在床单上流。
她闭上眼睛。
这个冬至的夜晚,在这间六十二平米的房子里,在这个二十三岁男孩的怀里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那天在车库里,他说“你穿成这样来车库,是来拿证据的,还是来勾引我的”,她说“都有”。
现在她想明白了。
2
那不是“都有”。
那是同一种东西。
她要证据,他要真相。她要被看见,他要看见她。她要一个人把她从黑色的眼泪里拉出来,他要成为那个人。
他们是同一类人。
她翻过身,面对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闭着,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呼吸均匀,胸膛轻轻起伏。
“江洲。”
“嗯?”他半睁开眼。
“我爱你。”
他的眼睛完全睁开了。月光在里面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2
“你就不能说你也爱我?”
“我也爱你。”他说,声音还带着睡意,哑哑的,懒懒的,“我从十八岁就爱你了。”
“十八岁?”她说,“你十八岁的时候连我名字都不知道。”
“不需要知道名字。”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,下巴搁在她头顶上,“知道你是你就够了。”
她在他怀里笑了。那个笑声很轻,像柠檬片落进水里。
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,但枝桠的顶端,已经冒出了一点极小的、绿色的芽。
春天快来了。
一月的时候,出事了。
不是程建国。是程岳在监狱里传出来的话。
江洲是从同事那里听到的。经侦支队和狱政系统有工作往来,消息传得快。程岳在里面放话,说他手上有江洲母亲的遗物,不止那张照片。他说那些东西放在一个“安全的地方”,等他出来之后,会“一件一件还给该还的人”。
30页
江洲听完,什么都没说。他坐在办公桌前,把面前的案卷翻了一页,继续看。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,他把那一页从头看到尾,一个字都没读进去。
下班之后他没回家。他骑电动车去了老城区边缘,那条他和母亲住过的巷子。巷子已经拆了一半,剩下的半边墙上还贴着他小时候的贴纸——奥特曼,褪色褪得只剩一个轮廓。他站在那面墙前面,站了很久。
手机响了。林舒。
“你在哪?”
“老城区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秒。
“那条巷子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吃饭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3
“回来吃。”她说,“排骨炖好了。今天没放白醋,放的是香醋。”
他挂了电话,骑电动车回家。四楼的灯亮着,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。他站在楼下往上看了看,然后上了楼。
推开门,糖醋排骨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她还站在灶台前,背对着他,用勺子舀起锅里的汤汁,浇在排骨上。听到开门声,她没回头。
“洗手。马上好了。”
他去洗手。水龙头里的水很凉,他冲了很久,冲到手都麻了。关上水龙头的时候,他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——和早上出门时一样,没有多余的表情。他拿毛巾擦了手,走出卫生间。
林舒已经把排骨端上桌了。桌上还有一碟凉拌黄瓜,一碗紫菜蛋花汤。两副碗筷,面对面摆着。她坐在他对面,拿起筷子。
“吃吧。”
他夹了一块排骨。炖得很烂,酸甜适口,盐放得刚好。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