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在碗沿上顿了顿,低头吃了一口,抬头朝档口这边笑了一下。女人没看见,背对着她在洗碗。
“我女儿也喜欢吃面。每次都喊多放点青菜。”女人忽然开口,不知道是在跟谁说。档口前面没人了,也许是跟许诺说,也许是跟自己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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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诺愣了一下。“她也在外地?”
“嗯。在省城。好几年了。”女人把一个洗好的碗摞在一边,又拿起另一个,“每次回来,进门第一句话就是‘妈,我想吃你煮的面’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很短的,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,像怕笑太多会不好意思。
“那你给她多放青菜了吗?”许诺问。
“多放了。一碗面半碗青菜,她全吃完了。”
许诺低下头,看着自己面前那个空碗。碗底还剩一点汤,漂着几粒葱花。她端起碗喝了一小口,汤已经凉了。她把碗放回去,没再端起来。
“你女儿像你?”她问。
“像我?不像。她像她爸,脸圆,头发细。我头发粗。”女人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发网兜住的头发,“她小时候头发也粗,后来越长越细,也不知道随谁。”
许诺听着。那些话里没有抱怨,没有想念,只是陈述。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——女儿头发细,面里要多放青菜。但这些普通的事,在她嘴里说出来,有一种很重的分量。不是话重,是话后面的东西重。
“你一个人开车?”女人忽然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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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。”
“不是本地人吧?”
“不是。从北京来的。”
“北京?那远着呢。”女人把抹布洗了,挂在钩子上,擦干手,“你妈不担心你?”
许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走了。”
女人的手停了一下。她转过身,看着许诺。那个眼神不是同情,不是那种“哎呀真可怜”的夸张,是那种“我知道了”的安静。像听见一句很平常的陈述,但她在认真听。
“那你一个人开这么远,”她说,“谁给你煮面?”
许诺愣住了。她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从北京出发到现在,她在服务区吃过很多碗面。有时候有人煮,有时候自己煮。她没想过“谁”给她煮这件事。面就在那里,饿了就吃,吃了就走。没有人特意等她说“我吃完了”,也没有人问她“饱了没有”。
“自己。”许诺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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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看了她一眼,没有接话。她从灶台边拿过一个暖水壶,倒了一杯热水,端过来,放在许诺的托盘旁边。
“喝点热水。面吃完了,别急着走。外面热。”
许诺看着那杯水。纸杯是那种常见的白色纸杯,杯壁上印着服务区的名字,蓝色的字,被水汽洇得模糊了。她捧起来,水很烫,烫得手心发疼。她没有松手。
“我女儿每次走之前,我也给她倒一杯水。让她路上喝。她嫌烫,说等凉了再喝,放到凉了又忘了拿。”女人转过身,继续擦灶台。“我就在她背包旁边放一瓶矿泉水。她从来不说谢谢,但到了地方会发消息说‘到了’。”
许诺喝了一口水。水很烫,顺着喉咙下去,整个人都暖了一点。
“你女儿知道你想她吗?”她问。
女人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把抹布放在灶台上,转过身,倚着案板。她看着许诺,像是在想怎么回答。
“知道吧。”她说,“但我没说过。她也没说过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有些话,不用说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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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诺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。不用说的。她想起母亲,也想起自己。二十年了,她没说过“我想你”,也没说过“我恨你”。她以为不说就可以当没发生过。但现在她知道了,不说,也在。那些话一直在那里,像一碗放在桌上慢慢凉掉的面,你不动它,它还是在那儿,凉了,坨了,最后还是得你自己端起来,吃掉,或者倒掉。
“谢谢你的水。”许诺站起来。
“没事。”女人接过纸杯,扔进垃圾桶里。
许诺端着托盘走到回收处,把碗和筷子放进去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档口。女人已经开始洗碗了,背对着她,水龙头哗哗响。许诺没有再说谢谢。她知道她听不见。她也不需要听见。她只是想让这个人知道,她说的那些话,有人听进去了。
从服务区走出去的时候,阳光很亮。沥青路面被晒得要化不化的样子,踩上去软软的。许诺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车子。引擎响起来,平稳的。
“阿春。”她在心里喊。
“嗯。”
“刚才那个人。”
“嗯。她女儿像她。她不知道。”